虽心头暗自宽慰,苏君澈心底仍难真正踏实。
她立在昭阳公主寝宫门外,数次敛气调息,望着那扇往日随手可推的木门,指尖几度抬起,终究迟迟未落。
不知是不忍主子久立夜风之中,还是不愿陪她一同僵持窘迫。
最终,身侧侍立的苏影上前一步,轻轻替她推开了木门。
推门过后,侧过身望向苏君澈,眉目温顺,轻声提醒:“爷,进去吧,莫让公主久候。”
苏君澈缓缓吐息,抬眸望着那张纯粹无邪的脸庞,满腔郁结都无从发作。
她本不该置气,可此刻偏偏最恼苏影这份恰到好处的懂事。
苏影侍奉原主多年,察言观色最是通透,如何看不出她此刻的迟疑与忐忑。
心知无从躲避,苏君澈只得抬步入内。
步伐沉沉,每一步,都缓缓趋近榻边静坐的昭阳公主。
待真正与那人四目相对时,苏君澈微微一怔。
并非公主容貌慑人,亦非气场骇人。
只是此刻的昭阳公主,褪去了白日朝堂正殿的华贵发髻。
满头墨色长发尽数垂落,如流瀑铺洒肩头,柔润乌黑。
平日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清冷,竟随高髻落发淡去几分,添了些许烟火温顺。
苏君澈连忙敛了心神。
重点不是这个!
她视线骤然落向一旁紫檀木桌叠放整齐的厚厚被褥,眸底浮起疑惑,脱口出声:“这是何意?”
昭阳公主淡淡扫她一眼,语调清冷平和:“看不明白?”
苏君澈如何能看不明白,只是看懂了,心中反倒又恼又松,百般情绪缠在一处,堵得胸口发闷。
她瞬间恍然,难怪昔日原主与昭阳公主夜夜同屋,常年相安无事,原来这么多年,竟是夜夜打地铺而眠。
可此刻夜色深沉,夜露寒凉,地上潮气极重。
这人竟半点不心软,丝毫不惧她染了风寒、冻伤身骨。
心头紧绷的危机悄然散去,苏君澈心底那点胆大妄为的心思,又悄然冒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笑意,反倒不急不慌,踱步至桌旁,抬手斟了一盏热茶,浅啜慢品,状似随意开口:
“公主与我成婚数载,难不成夜夜都是让我睡在此处地上?”
话音落地,昭阳公主双眸微微一眯,一缕微凉的压迫感悄然漫开。
苏君澈心底骤然一颤,背脊微微发紧,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只得强作镇定,稳稳端着茶盏,借以掩饰掌心悄然漫开的薄汗与心底的惴惴不安。
人心向来如此。
初时敬畏对方权柄滔、性情莫测,步步谨慎、不敢逾矩。
可相处日久,摸清对方底线,知晓自己性命无虞,深埋的胆子便渐渐滋长,愈发得寸进尺。
苏君澈此刻便是如此。
只是她得意得太早。
昭阳公主留她性命,是情分底线,却从不是纵容她放肆的缘由。
恍惚须臾,耳畔已然传来公主清淡浅笑,“听君澈之意,是想如何?”
公主声线温软,笑意浅浅漾在唇角,可笑意深处,藏着锋利寒意。
苏君澈牙齿微紧,心底发虚,望着那张绝色容颜,声音细弱几不可闻:
“我如何敢置喙公主安排,只是一时好奇发问罢了。”
昭阳公主笑意尽数敛去。
她缓缓起身,步步朝苏君澈逼近。
夜里只着一袭素色中衣,上等软绸垂落流畅,衣料轻薄贴合,隐约可见内里素白衬里。
这一瞬旖旎景致撞入眼底,苏君澈猝不及防,双颊骤然滚烫,心跳轰然失序。
她心底暗自懊恼,都到这般紧要关头,她竟还有心思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就在她心神纷乱之际,下颌忽然被人抬手稳稳扣住。
力道强硬笃定,不带半分温柔,猝不及防间,将她脸庞高高抬起。
视线所及,尽数被昭阳公主那张极尽绝艳的眉眼填满。
四目咫尺相对。
公主眼底看似慵懒闲散,深处却压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掌控之势。
寒意浸骨,危压缠身,苏君澈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步步受制。
她心底慌乱不止——莫非方才一句戏言,当真惹怒了这位公主?
正忐忑难安,耳畔忽然落来一句轻浅笑语,“君澈,难不成是想与本宫同榻而眠?”
苏君澈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津液,慌忙低首:“我不敢。”
“哦?”昭阳公主眉梢微挑,全然不信,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玩味。
“你不敢?往日与本宫针锋相对、屡屡顶撞,胆子何曾过?”
她缓缓逼近,气场层层覆落。
“不过今日倒是稀奇。本宫素来容你自主,你若真想同榻,本宫……亦可斟酌。”
轰然一瞬,苏君澈瞳孔骤震。
局势急转直下,完全跳出她所有预料。
她方才本是存心调侃试探,笃定对方清冷寡情、绝无可能应允,才敢放肆口舌。
谁料……
苏君澈嘴角僵硬扯动,心底发虚,低声认怂:“不必了。我睡地铺便好。”
良久的静默过后,昭阳公主轻哼一声,缓缓松开了扣着她下颌的手。
她深意沉沉地看了苏君澈一眼,转身回至床榻,细细理好被褥,安然躺卧,再无动静。
直到榻上之人闭眼安歇,苏君澈才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又侥幸逃过一劫。
穿越至此,她最大的软肋,便是总忍不住以现代度量权衡此间一牵
从前俗世里的打闹、口舌顽劣,至多是无伤大雅的玩笑,那些惩处亦是可以承受的。
可这里是皇权至上、人命微薄的大顾乱世,从无重来之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心绪沉沉下坠,整个人心境瞬间沉至谷底。
静坐半晌,倦意层层翻涌而上。
心知纠结无用,苏君澈压下心底繁杂烦闷,俯身抱起桌间被褥,准备铺地安寝。
夜色寂静,落针可闻。
她抬手抱被之时,足尖不慎蹭动凳脚,骤然发出一道清晰刺耳的摩擦声响。
暗夜之中,格外突兀。
苏君澈心头骤然一紧,暗自祈祷榻上之人切莫借机发难。
可驸马府夜静风幽,向来邪性,最怕一语成谶。
果不其然,清冷女声缓缓自榻间传来:
“君澈,夜里若是让本宫听见你打鼾磨牙,便封了你口舌。你大可一试。”
苏君澈心底哭笑不得。
她素来眠态安稳,何来打鼾磨牙之?分明是这人闲来无事,故意刁难。
她懒得辩驳,一言不发铺好被褥,侧身躺下。
奈何地面寒凉坚硬,被褥单薄,夜气透骨,她睡得极浅,心神半分也沉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润暗香悄然漫入鼻息。
不似庭院花木,不似膳食烟火,清冽绵软,温雅静心,莫名好闻,让人忍不住下意识深深贪恋呼吸。
只这一吸,困意汹涌覆来,她脑中意识瞬间一空,彻底失去知觉。
不知时隔几许。
一缕极端浓烈的恶臭骤然席卷而来,蛮横钻入鼻喉。
刺鼻秽气直冲灵台,苏君澈猛地惊醒,豁然坐起身,胃中翻涌剧烈,几欲作呕。
她双眼犹自紧闭,未曾视物,额头便狠狠撞上身前伏低的庞然黑影。
砰的一声重响。
剧烈撞击让她瞬间眼冒金星,头脑昏沉胀痛。
与此同时,身前黑影似也被撞得猝不及防,低低闷吟一声,重重坐倒在地。
苏君澈强忍喉间恶心,心底骤然警铃大作。
这里禁卫重重,此人竟能无声潜入公主寝榻近侧,绝非寻常之辈。
她凝神定气,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
待看清地上那道庞大身影之时,苏君澈瞳孔骤缩,满脸震愕,失声低呼:“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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