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来信奉万物皆需争取,无论是至高权势,还是心头之人,从无降所得。
前世生存法则更是冰冷,往来皆是等价交换,从无无偿馈赠的温情。
所以面对周云泉毫无保留的赠予,她只觉浑身不适,满心别扭。
这个周云泉行事自我、性子执拗,可对这具身躯的原主,心意半点不假。
可每次动了杀心,她又终究狠不下手,因这匹宝马,心底总觉得欠了对方几分人情。
苏君澈眉头微蹙,索性佯装没有听见,暗自打定主意,这匹马是自己抢来的,什么人情,她一概不认。
她面色微沉,冷声道:“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云泉连忙应声:“是,我绝不出现在你眼前,只远远跟在队伍后方。你若是遇险,只需让玉麒麟折返,我立刻便赶来护你。”
苏君澈素来凉薄漠然,万事不入心、情绪从无波澜,可偏偏甩不掉的周云泉,能轻易搅乱她的心境。
换作寻常女子,得这般俊秀少年掏心掏肺、千里追随,纵使不爱,也会心生动容。
但苏君澈不同,她缺爱、缺安稳,故而极致偏执。
她的感情从来非将就、非择优,一旦认定云昭公主,便是世间万人万般好,皆入不了她的眼。
周云泉的一腔热忱,于她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纠缠。
等苏君澈骑着玉麒麟回到队伍,众人见她忽然换了这般神骏的坐骑,皆是满眼诧异。
丰老二身为斥候,素来爱马,望着玉麒麟眼底发亮,忍不住惊叹:“好马,绝佳的千里神驹!”
“看这牙口根骨、身姿气度,绝对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不愧是苏姑娘,随手得来便是绝世珍宝。”
程延碰了碰身侧的陆明,低声问道:
“陆秀才,你咱们驸……苏姑娘,怎么片刻功夫就得了这么一匹宝马?难不成是方才在林子里收服的?”
陆明目光紧紧锁着玉麒麟,连声感慨:“不清楚,苏姑娘行事向来神秘莫测……当真是世间难寻的好马。”
云昭公主正与古砚商议行进路线,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回过头,恰好看见苏君澈骑着黑马穿过众人让开的通道,勒马驻足,抬眼问道:“此马如何?”
云昭公主见她换了坐骑,并未多问缘由,只是温笑着称赞:“此马神骏非凡,正适合十三乘骑。”
苏君澈望着她,沉默片刻,开口道:“送你如何?”
云昭公主微微一怔,红唇轻启,随即垂眸拂过鬓边发丝,莞尔轻笑:“甚好。”
听见应允,苏君澈望着云昭公主,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也唯有云昭公主这般聪慧通透之人,才能从苏君澈连日来细微的神态与举动里,读懂她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在意与无措。
这匹马的来历她不必深究,单是苏君澈这份笨拙想要博她欢心的心意,便足以让她心头暖意翻涌。
昨日积压的阴郁,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身为大梁长公主,府上良驹无数,身下这匹白马还是顾嫦依所赐的千里名驹,旁人根本无缘触碰。
世家子弟送来的珍宝骏马、奇玩秘籍,她向来视若无睹。
可苏君澈这抹生涩又带着雀跃的浅笑,却胜过世间所有奇珍异宝。
云昭公主忽然恍惚,自己终日筹谋算计,竟忘了年岁,她与十三,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少女而已。
她瞥见崖壁上丛生的浅紫蓟菊,手腕轻扬,马鞭甩出,鞭梢缠住花茎,收回时将整簇紫菊握在掌心。
云昭公主策马向前,与苏君澈并肩而立,轻嗅花香,气质清雅淡然,轻声道:
“十三,古人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今日你赠我宝马,我便以鲜花回赠,鲜花配美人,再合适不过。”
罢,她将紫菊递到怔愣的苏君澈手中,嫣然一笑,调转马头前行,清脆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
许久之后,云昭公主已然带着古砚在前引路,大军提速赶路,苏君澈才缓缓回过神。
她忽然明白,云昭公主这话,从来不是简单的回报,而是诗经里那句,永以为好也。
她不清这算不算隐晦的调戏,指尖攥着那簇紫菊,眼前反复回放着方才云昭公主含笑的模样。
百里追随、珍宝相赠的深情,她视若无睹。
可云昭公主一笑赠花、一句温柔期许,便轻易搅得她满心涟漪,方寸大乱。
《诗经·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永以为好也……苏君澈摩挲着花瓣柔软的纹路,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温热酸涩。
原来这便是动心的滋味,是独属于云昭公主,旁人无法替代的情愫。
“苏姑娘,苏姑娘!”前方一名斥候踩着枯枝快步折返。
苏君澈将紫菊心翼翼揣入怀中,神色恢复冷肃:“何事?”
周遭众人默契地无视了她藏花的动作,传令兵神色郑重地禀报道:
“前方发现匈奴骑兵的马蹄印记,殿下请苏姑娘前去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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