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苏君澈眸光一冷,侧目望去:“何权敢在此惊扰太子灵柩?”
一名太监慌忙入内回禀:“公主、驸马,是长乐公主正在殿外痛哭。”
云昭公主心神倦怠,随口吩咐:“长乐怎么会来此处?派人将她送至芙蓉园丹妃住处安置即可。”
门外骤然响起孩童尖利的哭喊:“云昭姐姐!求求你见见我!”
云昭公主这才回过神,微微蹙眉:“究竟出了何事?”
太监面露难色,低声回话:“守城将士认定,长乐公主是叛王楚王的亲妹,视作皇宫奸细。
“认定是楚王谋害太子、重伤公主,所以……”
“所以什么?”面对太监的吞吞吐吐,云昭公主平静问道。
太监道:“夏将军已然下令,要将长乐公主拘禁看管。走投无路之下,她才一路寻到这里。”
宫中人最懂察言观色、谨言慎校
遇上这种牵扯宗室罪责的难事,太监不敢直言,只能吞吞吐吐、故作难色,唯恐不慎获罪。
苏君澈早前便对楚王放话,若是云昭公主分毫受损,必定迁怒丹妃与长乐。
她向来言出必行,倘若云昭公主真遭遇不测,她不惜搅乱整个大梁朝堂。
就算外族南下、王朝更迭,于她而言也无关紧要。
云昭公主轻轻一叹:“长乐不过九岁稚童,楚王谋反之事,她一个孩子如何能够知情?不必为难一个孩童。”
“楚王叛乱仓促,根本来不及接走亲妹,想来在他眼里,这座皇城唾手可得。没必要为一个妹妹徒增麻烦。”
苏君澈却冷声道:“她终究是楚王的妹妹,楚王重伤于你,凭什么要手下留情?”
“不如派人将她送出城,对外谎称送去投奔楚王,半路悄无声息了结,永绝后患。”
苏君澈对楚王动了杀心,别是楚王的妹妹,就算是楚王的亲生母亲,她也不会心慈手软。
若非丹妃一路随驾,她第一个便会拿她开刀制衡楚王。
云昭公主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柔声安抚:“十三,我并无大碍。”
“长乐生性单纯乖巧,府里下人都十分疼爱她。”
“否则一个姑娘根本无法闯过层层守卫来到这里,我实在不忍心下手。”
苏君澈沉默点头,心中暗自思忖,这位公主终究太过心软。
或许是自己习惯了杀伐决断,除却斩草除根,一时间想不到更稳妥的制衡之法。
不多时,顾睿带着一众朝臣前来吊唁,收殓太子遗体入棺,移至灵堂。
云昭公主、顾睿,以及宫中所有未成年皇子公主,一同跪在灵前守灵,由皇帝两位年迈皇叔主持吊唁大典。
夜半时分,年幼的皇子皇女困顿睡去,云昭公主吩咐宫人将孩子们妥善安置。
她整整跪守了一夜,后半夜心力交瘁,靠着苏君澈的肩头沉沉睡去。
苏君澈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顾睿道:“十一哥,我们越早动身北上越好,明日便启程吧。”
顾睿轻声应答:“我会调拨太子贴身侍卫护送你们前行,我就不一同北上了。”
苏君澈眉头微蹙:“殿下另有打算?”
顾睿眼神格外坚定,道出了自己全新的谋划,也顺势引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顾睿眼神格外坚定:“太子哥哥让我不必刻意争抢储位,可并非让我一味平庸退让。”
“若我一无是处,父皇绝不会另眼相看。此次联手平定皇城叛乱,是我的第一桩功绩。”
“我打算赶赴黄河前线,辅佐父皇击溃叛军,立下第二份功劳。”
“我要让太子哥哥安心,就算他不在了,我也有能力护住妹。”
怀中的云昭公主轻轻颤动了一下,衣襟微微濡湿,想来是梦中落泪。
苏君澈轻叹一声。
“以后,你便唤我十一哥就好。你的年纪比疏月还要上半岁,算得上是我的妹妹,你也是我的妹夫。”
顾睿望着苏君澈,眼底多了几分了然,“我总觉得,你的性子,和我的姑姑顾嫦依格外相像。”
“从我记事起,姑姑便与母后情同手足。”
“彼时朝局动荡,父皇与皇祖父领兵北御匈奴,母后性子温和,家中一众亲戚多有轻视刁难,唯有姑姑全力护持。”
“无论堂兄堂姐平日里如何跋扈,从没有人敢肆意欺辱我们兄妹二人。”
顾睿神色悠远,缓缓起旧事:“我至今还记得,母后弥留之际,对姑姑托付的那些话。”
皇后夙沙悦容病危卧床,面色苍白,却依旧容颜倾城。
顾嫦依立在殿中,周身寒气逼人,径直一把揪住神机子的胡须。
老道猝不及防,疼得连声哀嚎:“哎哟丫头!手下留情,老道这胡子可是宝贝!”
顾嫦依一手死死攥住胡须,一手拔剑横在他脖颈前,压抑着极致的痛楚,嗓音沙哑如蓄势的雄狮:“救活她。”
神机子仰着头,连连叫苦:“我的长公主,生老病死乃是道轮回。”
“若是外伤剧毒,老道尚能尽力施救,可这是脏腑衰败顽疾,世间无药可医,我实在无能为力。”
“若是救不活悦容,我便踏平你的神医门!”顾嫦依眼底满是哀求。
“老神仙,只求你多续她几日性命,我愿立下重誓,余生率兵北击匈奴,寸草不留。”
“能用的延寿秘术,早前我已经尽数用过,她肉身早已油尽灯枯,再强行灌注内力,只会加速殒命。”
顾嫦依颓然松开长剑,转瞬又攥住老道衣襟:“我修炼半生内功深厚,我把修为渡给她行不行?”
“万万不可!”
顾嫦依彻底绝望,丢开兵器,静静凝望着床榻上日渐消瘦的夙沙悦容,悲山连眼泪都无法落下。
皇帝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夙沙悦容虚弱抬手:“嫦依,过来。”
顾嫦依屈膝跪在床边,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老何其不公,世间万般人,都不及你分毫,为何偏偏要早早带走你。”
这位杀伐强悍的长公主,此刻满心柔软,“皇兄心系下苍生无暇相伴。我会陪着你,我舍不得让你孤身一人。”
皇帝震惊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唯一的妹妹。
夙沙悦容浅浅一笑:“傻丫头,生死自有命,不必执念于此,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理。”
顾嫦依死死攥紧掌心,一字一句:“夙沙悦容,你最是狠心,用半生温柔牵绊我,临走还要留一份念想折磨我。”
夙沙悦容瞥了一眼身旁的皇帝,轻声叹道:“我一直待你如同亲妹妹一般。”
顾嫦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背对着皇帝,无声唇语:这话,也就只能骗过皇兄一人。
夙沙悦容会心一笑,轻声开口托付后事:“我有一事相求。”
顾嫦依道:“我一概不管。别想用遗愿束缚我,有事直接托付皇兄,他金口玉言,一诺千金。”
“你忍心看着我的一双孩儿,日后受人欺凌吗?”夙沙悦容道。
顾嫦依牙关紧咬,目光落在一旁的顾疏月身上,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夙沙悦容,你真是底下最精明的女人。”
夙沙悦容含笑不语,伸出手指,在顾嫦依掌心悄悄写下几字,一瞬之间,令这位铁血长公主潸然泪下。
片刻之后,掌心力道骤然一松,皇后夙沙悦容溘然长逝。
大梁一代温婉贤后的离世,令皇帝下令停朝半月,举国哀悼。
听完顾睿娓娓道来的过往,苏君澈心中终于拼凑出长公主顾嫦依完整的轮廓。
云昭公主与顾睿兄妹二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位北疆战神姑姑,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远比常年疏于陪伴的父皇更重。
苏君澈也终于明白,为何云昭公主察觉到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却始终没有动杀心。
恐怕正是苏君澈的眉眼风骨,与那位护母护幼的长公主有着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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