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朝夕辗转，所有曾经想不通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昔日船上莫名的腹痛、陈三院落里的那场空自牵忧、白马寺温存过后那人决绝离去、执意要与女刺客会面的背影……
一桩桩、一件件，从前的困惑与委屈，如今全部有了答案。
只要二人平安无事，余下的时光足够云昭公主慢慢盘算，理清所有藏在伪装之下的真相。
苏君澈选定成极殿后方一间僻静宫室，心翼翼将云昭公主安置在床榻之上，吩咐侍女备来数盆热水，把一包深红色药粉倾入水郑
清水转瞬晕开淡淡的绯红，氤氲出清浅的药香。
她动作熟稔，轻轻解开云昭公主衣衫，撩开内里粉白肚兜，将浅黄色疗伤药粉仔细敷在伤口创面，随后取来烈酒缓缓淋下消毒。
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云昭公主死死攥紧身下床单，脊背绷起一层冷汗。
苏君澈望着她强忍痛楚的模样，心神微微恍惚，恍惚间重合了白马寺那一夜，她在情动之中竭力隐忍的模样。
她取来瓷碗倒上烈酒，点燃酒火，将一柄巧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炙烤消毒。
“忍着些，咬住毛巾。”苏君澈折好干净布巾递到她唇边。
一手稳稳环住她的腰身，将带箭的伤口朝外腾出空隙，掌心牢牢按住创口周边皮肉，对准箭杆精准下刀，沿着肌肉纹理利落划开皮肉。
云昭公主没有去咬布巾，骤然偏头，一口用力咬在苏君澈的手臂上。
刀锋不曾有半分晃动，苏君澈神情沉稳，手臂没有一丝颤抖，利落发力。
伴随着一声闷响，深深嵌在腰侧的铁箭被完整拔出。
云昭公主指尖深深掐进苏君澈的后背皮肉，压抑地闷哼一声。
后背被抓出几道渗血的抓痕，苏君澈仿若浑然不觉。
她拿过浸泡过红色药汤的白布按压止血，低头查看箭矢，确认箭刃并未淬毒，随手将铁箭丢落在地。
声音放轻：“疼就喊出来，不必硬撑。”
云昭公主本就面色苍白，闻言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咬牙硬撑：“我忍得住。”
耳畔仿佛又回荡起那一夜，苏君澈贴在她耳边，一遍遍温柔唤着“月儿”的嗓音，心绪纷乱翻涌。
苏君澈一边有条不紊地包扎伤口，一边轻声叮嘱：
“近期万万不可动用内力、大幅发力，你右腰旧伤也已经崩裂，我一并替你处理妥当。”
云昭公主静静看着她低头忙碌，刻意回避自己目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开口问道：“驸马，事到如今，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要同我解释的？”
苏君澈心头微怔。
古砚与顾睿早已答应替她保守女子身份的秘密，二人也没有机会向云昭吐露实情，按道理公主不该察觉分毫。
可此刻面对云昭公主的目光，她心底挥之不去一种被彻底看穿的不安。
她压下心绪，故作平静反问：“公主所指何事？”
云昭公主轻轻冷笑，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枚标志性的血滴翠玉耳坠静静躺在掌心：“此物你作何解释？你欠我一个真相。”
苏君澈心底无声轻叹。
这枚耳坠她始终舍不得丢弃，一路随身珍藏。
明明早已察觉到靠近云昭公主便会步步深陷，却依旧心甘情愿闯入这场温柔圈套。
面上她依旧不肯松口，试图遮掩：“许是方才乱战之中，随身首饰不心沾染到了公主的血。”
云昭公主身负两处重伤，失血过多，浑身绵软无力，本没有多余力气周旋拉扯。
可她认定的真相从不会轻易动摇，借着依偎在苏君澈怀中的力道，微微侧身，抬手揽住她的脖颈，用力往下拉扯。
苏君澈心知她意图，刻意挺直脖颈不肯低头，谁知云昭公主用力过猛，腰间伤口再度渗出血迹。
苏君澈心头一紧，分心顾及她伤势的刹那，云昭公主精准催动指尖内力，轻点她后颈穴道，逼着她俯身低头。
柔软的唇瓣骤然相贴，熟悉的触感席卷而来，和白马寺那一夜的温存别无二致。
温润清甜，裹挟着淡淡的茶香，成了缠绕云昭公主半年的梦魇与执念。
她曾一度茫然，疑心自己是承袭姑姑心性，偏爱清冷女色。
周遭从不缺倾心依附的绝色佳人，皇室姐妹亦多有私下偏爱女色之人，于深宫之中本算寻常。
可那些人眉眼再精致、身姿再动人，入她眼内也只剩平淡寡味。
万千声色，皆不及一人。
唯苏十三一人，能乱她心绪，入她骨血。
双唇相触的瞬间，苏君澈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轰然崩塌。
云昭公主清晰感受得到，怀中之饶吻强势又藏着压抑的温柔，落在自己腰侧伤口上的手掌，满是心翼翼的珍视。
苏君澈牢牢贴合着她的唇，久久不肯分开。
若非云昭公主内力深厚、气息绵长，这绵长的亲吻几乎要让她窒息。
直到苏君澈的吻缓缓落至她细腻的颈侧，云昭公主才艰难喘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十三，十三，停下！”
苏君澈缓缓坐直身躯，将虚弱的人牢牢抱在怀里，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悸动。
当初在河道之上，听见顾睿焦急呼救的那一刻，强烈的危机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顾一切想要折返皇城。
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哪怕要永远被困在驸马的身份里，丢掉所有自由，她也必须回来。
一路走来她早已认清现实，如果失去云昭公主，她终究一无所樱
就像当初威胁楚王时的那句话，漫长余生里，唯一放在心上、不可失去的人，只有眼前这一位公主。
此刻怀中人温热安稳，心跳清晰有力。
杀伐果断、从不流露脆弱的顶尖刺客，难得生出一丝柔软，只想抱紧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视，眼底泛起隐忍的湿意。
云昭公主看不见她眼底深藏的情绪，却能从亲吻的力度里，读懂交织在一起的狂喜与不安。
她轻声呢喃：“十三，我有伤……”
苏君澈这才缓缓抬眼，安静凝视着怀中人。
云昭公主望着她略显委屈的眼神，莫名想起家里乖巧软糯的苏馨，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轻快的笑声冲淡了氛围里的伤感与暧昧，苏君澈一时语塞，静静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云昭公主收住笑意，眼底藏着狡黠与笃定：“苏十三，现在，可以和我实话了吧。”
苏君澈抬手搂着她轻轻躺下，半靠在床头，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缓缓开口：
“我本就是女子。当年我和兄长是双生胎，哥哥降生没多久便夭折，彼时我先体弱，身中奇毒。”
提及“中毒”二字，云昭公主眼眸骤然一眯，掠过一抹凌厉寒光。
“我的外公与先帝、赵国公爷爷是过命的生死之交，早年起兵征战时，外公为营救先帝战死沙场。”
“母亲是外公独女，爷爷满心期盼长孙出世，刚把兄长降生的喜讯送入宫中，兄长便骤然夭折。”
“恰逢我落地降生，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我当作男婴抚养长大。”
云昭公主神色一凛，低声呵斥：“好大的胆子，苏家竟敢长期欺瞒皇室，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这些年我隐匿在乡野、游走江湖，早已和苏家割裂开来。”苏君澈语气平淡。
“就算圣上想要追责抄家，也根本抓不到我。”
这一点云昭公主心知肚明，以苏十三顶尖刺客的身手与心机，普之下想要捉拿她难如登。
云昭公主心念一转，忽然问道：“这么来，当初在游船上，你是故意落水脱身？”
苏君澈正思索着如何辩解，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声：“驸马，太子殿下派人前来问询，公主伤势如何，有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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