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皇帝还是没有松口解除太子的禁足。
帝王一旦下定决断,绝不会仅仅因为公主与驸马在殿外长跪就轻易更改心意。
大学士张士吉被贬一事,朝中清流重臣许文秀、曹参等人接连上书劝谏阻拦。
却依旧没能改变圣意,张士吉最终被贬往赣州出任刺史。
当晚,皇帝亲自驾临公主府探视苏君澈,随后一道圣旨紧随而至。
圣旨言明苏君澈体弱抱恙,不必往返驸马府折腾,准许他长久留在公主府静养,由云昭公主贴身照料。
苏君澈心底苦笑,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将她困在云昭公主身边,简直是自掘牢笼。
她本就无半分病痛,可白太医奉旨前来诊脉,总不能直言驸马身强体健毫无病症。
这话一旦出口,白太医怕是要提着脑袋回宫领罪。
可太医连脉象都未曾细诊,无从对症下药,思来想去,唯有温补药材不会伤及人身,索性开了满满一纸滋补药方。
皇帝又源源不断送来大批御赐珍稀补品,圣恩难却,堆在屋中,不吃便是欺君。
正当苏君澈发愁整日进补反倒伤及身体时,陈三神医听闻他晕厥一事,特意登门探望。
苏君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暗中写下数张调理药方悄悄递给他。
陈三瞧见药方上精妙的配伍思路,如获至宝,满口应下帮忙周旋。
陈神医不在太医院编制之内,可宫中所有太医无人不知他的医术神通。
有他从中和,白太医总算卸下重担,就连皇帝,在养生治病一事上也素来信服陈三的判断。
苏君澈总算躲过大量补品的折磨,若是长期服用那些燥热补药,指不定要吃出多少隐疾。
陈三收好药方,满心欢喜告辞,临走前还故作神秘,日后会给她准备一份惊喜。
苏君澈瞧他神色,心底隐隐不安,预感所谓惊喜,多半是麻烦惊悚之事。
太医一行人尚未尽数离去,苏家少年护卫苏兴匆匆赶至。
方才短暂离开府中,府内便接连涌入太医问诊。
苏兴唯恐大夫诊脉时看破苏君澈女子身份,当即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阻拦任何人近身。
“属下早就过,万万不可亲近公主!”
苏兴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埋怨,“少爷您每次与公主相处都会出事病倒,长此以往,怕是要折损性命!”
苏君澈深以为然,默默点头。
云昭公主心思缜密、洞察人心,与她朝夕相伴时刻提心吊胆,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几条性命都不够赔。
苏兴执意要带苏君澈返回驸马府,甚至直接拔剑刺入木地板,周身杀气翻涌,一副谁敢阻拦便刀剑相向的模样。
苏君澈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向他解释清楚自己是刻意装晕,只为免去成极殿长久跪守的苦楚。
苏兴这才作罢,却依旧半步不肯离开卧房。
云昭公主命竹语送来汤药,竹语一进门便与护主心切的苏兴争执辩驳,屋内吵吵嚷嚷,热闹不休。
苏君澈只觉脑袋阵阵发疼。
她从前是游走黑暗的杀手,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便是厌恶喧闹嘈杂。
杀手的世界永远只剩孤寂清冷,唯有冷静蛰伏,才能抓住时机一击毙命。
可这几日的公主府,从无片刻安宁。
皇帝调拨的二十名皇宫禁卫,如今除名宫籍,归入驸马府编制,朝廷还额外批下两百侍卫的空缺名额。
苏君澈的父亲苏策直接从边关大营挑选两百身经百战的老兵入府值守。
先前那二十名禁卫已然归属于苏家,听闻自家主子为陪伴公主长跪殿外、重病卧床,纷纷提着微薄礼品前来探望。
两百名老兵更是对苏君澈心生敬佩,夸赞他不愧是赵国公嫡孙,不惧威重情重义,成群结队挤到院中来问候。
这些兵士日后都是她麾下护卫,苏君澈无法闭门不见,只能耐着性子应付。
苏兴早已暗中传信给赵国公与苏策,二人知晓内情,却依旧只能派遣下人代为探视。
赵国公与兵部尚书苏策不能亲自去公主府。
如今太子正遭幽禁,二人此刻登门,极易被皇帝扣上私结太子党的罪名。
只能隔三岔五派人送来书信与珍宝,不敢亲身踏足簇。
苏君澈陪着云昭公主跪在成极殿,在外人眼中只是晚辈情深,不会引来帝王猜忌。
但苏家一旦流露出半点偏向太子的迹象,皇帝定会心生忌惮,疑心他们妄图提前拥立储君,无视皇权。
祖父与父亲行事谨慎,绝不敢轻举妄动。
除却苏府、驸马府一众下人,太子府也频频派人前来,明着探望驸马,实则旁敲侧击打探赵国公与苏策的立场态度。
公主府内的仆役难得近距离见到传闻中的驸马,总想方设法绕到卧房外偷偷窥探,一道道视线藏在暗处,令人不适。
身为杀手,苏君澈对暗中窥视的目光格外敏感,整日神经紧绷,身心俱疲。
驸马府、苏府、太子府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轮番登门,麻烦还未平息,十一皇子江王顾睿又不请自来。
“妹夫!妹夫!本王特地来看你!”
顾睿满脸爽朗笑意,未等下人通传,径直掀帘闯入屋内,“我刚从洛阳回京,第一时间就赶来探望你,可见我对你多上心!”
苏君澈抬眼打量这位江王,不过十五六岁少年,乃是云昭公主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兄长,兄妹二人容貌却无半分相似。
云昭公主七分肖似已故夙沙皇后,顾睿反倒更像当今皇帝,只是眉眼尚存少年稚气。
他一身利落黑色劲装,举止随性洒脱,没有半分皇子矜贵,反倒像游走江湖的侠客,俊秀阳光。
身形与云昭公主相差无几,想来年纪尚幼还未长开,稚气盖过俊朗,瞧着反倒像云昭公主的幼弟。
顾睿快步上前,笑意还未褪去,守在床边的苏兴已然拔剑出鞘,剑尖直直对准他,戒备十足。
“父皇封你江王实在委屈,依我看,该赐你个江湖霸王的称号才合适。”
云昭公主撩开门帘走入房中,轻笑出声,“十一哥不在封地安分待着,贸然回京,就不怕曹御史上书弹劾你擅离属地?”
顾睿望着身前长剑,不急不恼,笑着后退半步落座椅上:“我是奉皇命回京,朝中大臣谁有资格参我?”
“皇命?”云昭公主朝身后竹语递去一个眼色,淡淡开口,“莫非是一月前我与驸马大婚,召你回京道贺的那道圣旨?”
竹语微微颔首,转身将屋外一众下人尽数遣散,屋内仅余下苏君澈、苏兴、顾睿与云昭公主四人。
“自然是为了亲妹妹的婚事。”顾睿斜倚桌边,随口将苏君澈拉入话题。
“亲妹出嫁,我这个兄长回京道贺理所应当,对吧,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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