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穿过层层长廊殿宇，行至外殿檐下。
一眼便看见身着粉色九凤祥纹宫装的云昭公主，端庄跪在冰凉白玉阶前。
“公主。”
云昭公主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垂落视线。
“是父皇派你来的？”
苏君澈直言道出帝王吩咐：
“正是。陛下命我在慈候，待您愿意起身，便护送您回府。还传下口谕，若无圣旨擅自离府，必受重罚。”
云昭公主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全然不见方才殿内落泪的柔弱。
她沉稳从容，宛若坐镇沙场运筹帷幄的女将。
她不再以“本宫”自称，言语间褪去皇家公主的疏离。
“你可知父皇为何不肯亲自同我这些狠话？”
苏君澈轻轻摇头。
“他心知自己终究舍不得真正重罚我，若是亲口放出狠话，有损帝王威严。”
“想来此刻他早已离开上书房前往芙蓉园歇息。我与生母容貌七分相似，他心底始终不忍苛责于我。”
苏君澈心中暗忖，帝王的偏爱皆是制衡之术，家亲情最为淡薄。
此刻万般宠溺，一旦触及皇权底线，昔日温情便会化作利刃伤人，公主这般肆意恃宠，终有一日会踏破帝王容忍的界限。
云昭公主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抬眼直视苏君澈：“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机深重？”
苏君澈静立原地，沉默不语。
“那日密室之中，你已尽数听闻了？”云昭公主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你应当清楚我的行事手段。”
“我只求你替我保守所有秘密，往后你我二人互不干涉，维持表面夫妻和睦，稳住赵国公府与公主府的关系。”
“你私下无论做什么，我一概不插手，即便暗中安置旁人，只要不传到父皇耳中，一应花销尽由公主府承担。”
一番话完，云昭公主长长轻叹一声：
“太子与太傅同时获罪，朝堂暗流涌动，若陛下不肯收回惩处，太子储位恐将岌岌可危。”
“我不会就此回府，你自行离去吧。”罢闭上双眼，静静跪在阶前。
不多时，袁公公自殿内走出，满脸愁苦看向阶下跪坐的云昭公主：
“公主，陛下已然移驾芙蓉园，今夜怕是不会再来。夜里寒露重，长久跪地恐伤身子，不如先行回府。”
云昭公主双眼未睁，语气坚定：“让我在慈候，待到父皇愿意回心转意。”
袁公公心中暗自无奈，帝王今夜多半会留宿后宫，哪里还会再来此处。
他转头看向苏君澈，拱手恳求：“驸马，还请您多多劝解公主，奴才需即刻前往芙蓉园候旨，先行告退。”
“公公自去便是，我会在此陪着公主。”苏君澈点头应允。
待袁公公走远，苏君澈看向身侧女子：“你心思通透，分明知晓长跪于此难以改变圣意，何必做这般无用之举？”
“无用？”云昭公主缓缓睁眼，眼底藏着深远算计。
“我跪在这里，从来不是跪给父皇一人看，而是跪给满朝文武。”
“我要让所有人知晓，镇北将军唯一的嫡侄女，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落难，任人肆意构陷。”
苏君澈一时无言，静静望着跪在阶前的公主。
云昭公主身负内伤，经脉淤堵受损，纵然外表行动如常，内里根基已然亏空，短时间难以痊愈。
前日林间药性失控，身心俱耗，此刻长久跪地，体内酸痛阵阵翻涌，她却尽数隐忍，不露分毫。
苏君澈缓步走到云昭公主身侧，不等她反应，撩起长衫下摆，双腿一曲，稳稳跪在白玉台阶之上。
膝盖落在石面，发出一声轻微闷响，身姿挺拔如山，分毫不动。
云昭公主满眼错愕，一时失语，半晌才轻声开口：“你为何……”
苏君澈缓缓闭上双眼，调整身姿，虽跪在冰冷石阶，神色却闲适淡然，仿佛身坐柔软狐裘榻：
“陛下命我劝公主回府，你执意不肯起身，我唯有在此相伴等候。总不能让你一人长跪，我独自立在一旁。”
云昭公主轻咬下唇，心绪纷乱，再无言语，只得任由驸马陪自己一同跪在殿外阶前。
色彻底沉暗，大殿烛火透出微弱柔光，与边一弯冷月交相辉映，两道身影相伴阶前，不见孤寂冷清。
四下再无宫人侍从，云昭公主不必维持端庄得体的模样，侧头看向身侧的苏君澈。
他哪里像是受罚跪地，神态松弛悠然，若是身旁备上酒层心，便能静坐赏月直至明。
二人下跪的成极殿外廊，乃是帝王处理朝政、接见重臣之地，殿外广场宽阔，每逢大朝百官齐聚。
汉白玉阶梯环绕整座大殿，层高近十丈，此处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广场与周遭殿宇。
苏君澈刻在骨子里的警觉本能被唤起，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楼宇高低、墙角藏身处、进出通道。
在心底默默推演潜入、伏击、脱身的路线，将整片宫殿地形牢牢记在心郑
这般审慎沉静的模样，落在云昭公主眼中，只当他随性散漫，全然不在意眼前窘境。
云昭公主脑海中思绪纷乱，心底生出重重疑云。
那日她前往客栈寻找苏十三，遍寻无果，反倒撞见悠然喝汤的驸马，全然不似被刺客挟持胁迫。
莫非他当日是自愿跟随刺客离开？
刺客精准知晓白马寺玉器摊的碰头地点，二人似早有约定，最后刺客却反手出卖了他。
更让她心惊的是，苏十三踪迹莫测，好似早已算到一切，刻意引自己前往客栈。
此人智谋、身手皆是顶尖，若与大梁为敌，后患无穷；若是能收为己用，便是绝佳助力。
寻到苏十三、拉拢收服他，已成云昭公主心中头等大事。
思绪飘至苏十三，那日林间荒唐羁绊又浮上心头，残留的隐痛与羞恼交织，搅得她心绪难平。
身侧是甘愿陪自己受罚的驸马，心底牵挂的却是另一名女子。
一想到苏十三夺走自己初次，云昭公主心中便又气又乱，同驸马相伴长跪，只觉身心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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