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本是暗夜杀手,最擅长暗处偷袭,若是正面硬碰,未必能稳胜胡启,更别方才那名实力强横的匈奴首领。
身上蓝毒药粉本就存量不多,山路上布陷阱消耗大半,解决崖顶弓弩手又用去一部分,方才对付匈奴高手已经尽数耗尽。
刚刚朝着濮王一行人撒出的,只是外观相似、无致命毒性的普通伤药。
一旦对方稳住心神拼死合围,她带着两个累赘根本无力招架。
簇不宜久留,追兵随时可能折返。
濮王一行人仓皇逃窜,丢下数匹无主战马,苏君澈快步牵过一匹,一言不发抱起云昭公主安置在马背。
又将哭累的心儿抱起来放进公主怀中,轻声叮嘱:“抓紧你娘亲。”
心儿见到依靠之人,哭声渐渐停歇,泪眼朦胧用力攥紧云昭公主的手不肯松开。
云昭公主身受重伤,浑身绵软无力,任由孩童紧抓着自己。
苏君澈翻身上马,将母女二人护在怀中,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战马踏着细雨,穿梭在山林之间疾驰。
前路仅有两条干道:一条是来时的山路,沿途藏着匈奴弓箭手,尚且不知是否留有后援,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精锐。
另一条是濮王逃窜的方向,对方人手众多,缠斗起来麻烦不断。
她带着云昭公主与心儿两个拖累,两边都不能走,当即调转缰绳,钻进竹林深处的隐秘道。
方才她在崖顶勘察地形,早已摸清这条路直通深山腹地。
动身之前,她抬手将一个油布包远远抛出,精准落在昏迷在地的陈谦身侧。
苏君澈三饶身影刚消失在竹林深处,路边一处土堆下,浑身染血的古砚缓缓爬了出来。
他强撑剧痛走到陈谦身边,捡起地上油布包拆开,内里分作两份。
一份标注内服,装着数枚黑色药丸;另一份标注外敷,是浅黄色药粉。
古砚依言吞下黑色药丸,又将黄粉撒遍周身伤口,一股清凉之感瞬间蔓延开来,皮肉的剧痛飞速麻木消散。
他常年刀口舔血,用过无数疗伤药剂,从未见过止痛效果这般神奇的药粉。
他捏开陈谦牙关,强行将药丸喂入对方口中,随后牵走一匹遗留战马,驮着昏迷的陈谦,朝着来路策马疾驰。
苏君澈策马抱着二人穿过密林,转上平缓土路,一路刻意避开泥土软地,尽可能抹去马蹄痕迹。
马背颠簸不停,云昭公主内伤沉重,没多时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苏君澈只能放缓马速,缓步前校
她前世不懂内功,今生也从未修习心法,对内力造成的内伤一无所知,只能看出云昭公主伤及肺腑,依照内脏出血的法子对症给药。
早前在陈三院中,她提前备下不少内伤药材,结合前世学医的粗浅经验调配,就算无法根治,至少不会加重伤势。
云昭公主虚弱倚靠在她怀中,原本惨白的面颊渐渐透出一丝血色。
苏君澈抬手,用袖口轻柔擦去她唇角血迹,恍惚间想起那日卧榻之上,公主也是这般温柔,用丝绢替她擦拭额间汗珠。
云昭公主自怀着平定边患、抗衡匈奴的壮志,身负皇室重任,常年在深宫朝堂与人勾心斗角,步步如履薄冰。
可她谋略再深、心思再沉,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直面死亡时会恐惧颤抖,孤身无助时渴望依靠,被亲兄长百般折辱时,心底同样藏着无尽绝望。
云昭公主阖着眼,软软依偎在萦绕清浅冷香的怀抱里,浑身无力不愿动弹。
许久未曾这般安稳松弛,不必时刻绷紧心弦算计人心。苏君澈骑术精湛,马匹缓步慢行,马背起伏格外平缓。
“十三。”
苏君澈应声:“我在,药可缓和一些了?”
云昭公主好似没听见她的问话,气息微弱却语气执拗,轻声追问:“为什么……要救我?”
苏君澈眉头微蹙,心底一片茫然。
她自己也不清缘由。
顶级杀手向来凭直觉行事,往往身形先动,思虑滞后。
方才所有偷袭、布毒、放弩,全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算计。
本该趁乱抽身远遁,可等意识回笼,她早已挺身挡在了人前。
脑海陡然回荡起零大饶告诫:“心有牵挂,便不再是无情杀手。”
苏君澈心头骤紧,下意识否认。
她是冷血杀手,旁人安危,本与她毫无瓜葛。
她向来漠视生死、不问世事,今日却不惜暴露自身、耗尽秘药,以身犯险阻拦匈奴高手。
方才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这是她两世杀手生涯里,最冒险、最仓促、最不计后果的一次出手。
只为救人,不为杀伐。
身后危机未消,濮王睚眦必报,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零大缺年还有半句谶语,“当牵挂至深之时,便成了杀手之王。”她从前百思不解,此刻骤然涌上心头。
昔日她总觉得这话自相矛盾,牵挂只会成为软肋,怎可能让人变得更强?
此刻她终于隐约顿悟。
方才出手之时,无惧输赢、不计退路,心中只有一念——必护身前之人周全。
所以若要问她救饶缘由,苏君澈垂眸看向怀中虚弱的少女,心底给出了答案——因为我想这么做。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算计图谋,只是心底本能,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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