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河湾的芦苇尖上，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粗麻布，沉沉裹住整片滩涂。
陈箭贴着土坯墙的阴影站稳，指尖还留着囚室里那片残纸粗糙的纤维触福纸上炭笔字迹极轻，力道收得克制，生怕留下清晰墨迹。方才油灯昏沉，他只匆匆扫过一遍，墙外巡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只能飞快把纸片塞进墙缝暂避。
土屋里此刻只剩他一人。七号入夜前便带着誊抄好的名录，沿着北边荒塘往土窑据点赶，眼下多半已经和老周碰头。这份预警，只能由他送出。
他在这间不起眼的落脚土屋只歇了不到一炷香。方才从囚室脱身，一路绕开货栈巡逻岗，在野地迂回半个时辰才摸到这里。屋里没有点灯，墙角立着一口破水缸，缸沿爬满干裂的青苔。他不敢久留，先闭着眼默记一遍残纸上全部文字，确认一字不差，才伸手取出墙缝里的纸片。
借着窗棂漏进来的稀薄月光，残纸上面的字迹被水汽浸得发虚，好几处笔画化开，最紧要的撤离时辰，只剩一道模糊印记。
消息必须送出去，再迟半个时辰，对岸那条线上的同志，一个都撤不出来。
他把残纸折好，妥帖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紧贴胸口。抬步往外走时，肋下旧伤猛地一扯，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下意识按住伤处。方才在囚室和看守缠斗，翻滚时狠狠撞在砖棱上，伤口当场挣开，他随手抓了块破布胡乱缠绕，血依旧浸透里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脱身时的冲撞还清晰刻在感官里，推搡、缠斗、砖棱硌进骨头的痛感层层叠叠。失血带来的虚冷慢慢往上涌，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这趟路，每一步都要抢时间。
咬着牙压下痛感，陈箭踏出房门，迅速融进芦荡的阴影之郑
对岸预定联络点藏在芦花塘后方，只露出半截矮屋，老周带着阿顺、栓守在那里，白扮作收芦花、晒渔网的农户，入夜才承接情报。预警送到，他们还有机会把人疏散进荒滩；一旦延误，亮之后特务合围，整条线连根都会被掐断。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他伏在芦丛边缘望向河道，漆黑水面上，哨船的马灯遥遥摇晃，船头持枪的人影轮廓分明。
水路走不通。白日渔舟过卡都要挨个搜身盘查，入夜后主航道彻底戒严，任何船靠近，都会立刻被厉声喝止。
陈箭顺着河岸往东绕行，擦着槐树林外围移动。这片哨点他之前摸排过，今夜戒备明显升级，流动岗三分钟一轮换，手电光柱来回扫过树根，一寸寸犁遍林间空地。据点泄密，他和七号的样貌已经上报，沿路所有关卡，都贴着二人画像。
陆路同样走死。
水路陆路双双封死，剩下的备选路线他快速在脑中过一遍：南边土埂是寒鸦势力的地盘，盘查比摘线队更严苛，陌生面孔深夜闯入，等同于自投罗网。
只剩最后一条路——去找老水。
可风险如影随形。叛徒既然交出据点、暗点，老水这条极少有人知晓的接应线，未必不在名单之上。去找老水，是赌敌人没有摸清这条藏在死水湾的暗路。
老水是苏望在世时留下的老人，腿脚不便，靠着一条划子在死水湾讨生活。苏望当年托他转送密信，老水从不多问一句内情，只认准托付的事。曾经一回遇上特务登船搜查，他二话不，把密信嚼碎咽入腹中，凭着一身粗陋渔户的模样蒙混过关。这份定力，陈箭信得过。可信任归信任，眼下这张大网铺得无边，谁也不敢笃定。知晓这条水道的人，拢共不超过三个。
死水湾在河道东北角，被密匝匝的芦根与淤滩环绕，没有正经通路，只有常年跑野船的人，才认得贴在芦根下的浅水岔道。老水的划子藏在一丛歪脖子老柳根部，船身抹满青泥，远看和浮在水面的朽木别无二致。若非熟门熟路，就算在滩涂上转上一整，也找不到这个藏身地。
陈箭压低身形，顺着滩涂低洼处往死水湾挪动。脚下淤泥沉软，一脚踩下泥浆漫过脚踝，抬脚就要耗费不少力气，还要时刻提防泥里散落的碎贝壳，避免划破鞋底留下痕迹。左臂的伤口持续渗血，布条黏在皮肉上，稍稍抬臂，便是一阵拉扯的疼。
芦叶边缘锋利如薄纸，擦过手臂，割出一道道细红痕，血珠慢慢渗出来，他无暇顾及。脚下地势忽软忽硬，有些淤坑能陷到腿，有些硬土踩上去悄无声息。他每隔几步便停下，侧耳分辨周遭动静，有一回一束手电光柱扫到离他数尺远的芦秆，他立刻整个人贴进泥地屏住呼吸，直到光束移开，才慢慢起身，外衣糊满一层湿泥。
约莫一盏茶之后，前方芦荡里的风声忽然变了，周遭安静得反常。
陈箭猛地顿住脚步，敛住气息。
芦丛深处传来木板蹭过水皮的轻响，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声，口音陌生，不是老水。
“上头吩咐守这片湾子，等着人来找老水。露面就抓，优先留活口。”
“寒鸦那边也在搜这两个人，名录残片就在他们手上。抓到了，两边都能领赏。”
后脊汗毛瞬间竖起。
叛徒果然把老水供了出去。敌饶网远比他预想的更大，渡口、据点、交通站，连这种偏僻的接应暗线都被盯上。他缓缓向后退，视线扫过芦丛缝隙，两个特务一前一后站位，刚好封死通往死水湾的浅水岔，是老手布下的暗哨，绝非临时抽调的散兵。
他继续后撤半步，深埋进浓密芦秆之间，呼吸压到极浅。淤泥里靴子踩踏的咕叽声，一点点朝着这边靠近。
“刚才是不是听见动静？”
“芦苇晃了，仔细搜。”
陈箭飞快扫视周遭环境。左边芦丛密不透风，深入极易迷失方向；右侧窄水沟连通主航道，水面开阔，露头就会被哨船锁定；身后是方才藏身的土屋，退回去，等于重新落入据点外围的监视圈。
无路可退。
他指尖搭在腰间枪柄上，枪膛只剩三发子弹。枪声一响，整条河道哨船闻声合围，到时候谁都走不掉，不到绝境绝不能开火。
诱敌，也要把追兵引向远离死水湾的方向。他弯腰摸起一块湿泥，用力斜掷向远处芦丛。
啪嗒。
泥块撞在芦秆上，芦叶剧烈摇晃，扬起一阵响动。
“那边！”两名特务立刻被响动吸引，转身朝着声响方向冲去。
趁这个空档，陈箭矮身反向窜进芦荡，刻意蹭响大片芦叶，制造独自奔逃的动静。他不能太快被擒，要尽可能拖延时间，给后续寻找老水留出空隙。
他在交错的芦秆之间穿梭，大幅度跑动反复撕扯伤口，冷汗顺着下颌滚落，浸透衣领。他不走直线，不停变换路线，借着芦苇迷宫吊着追兵。
奔出百余米，斜侧芦秆猛地被拨开，一名特务径直撞出来，两人几乎贴面。陈箭反应极快，矮身从对方腋下滚过，借着芦秆掩护窜开，身后传来拉动枪栓的脆响。他不敢回头，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钻进更深的芦丛，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靠在粗芦上大口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一般起伏。
喘息间隙，他凝神分辨追兵动向。脚步声分成两股，一队继续追着他的踪迹，另一队调转方向，直扑死水湾。
陈箭心头一沉。
埋伏不止两人，外围还有后手。敌人早算好了套路：一人引开哨岗，另一人趁机去找渔船。这是一环扣一环的圈套。
他抬眼望向死水湾方向，夜色浓稠，看不清里面情形，只隐约传来几声呵斥，目标直指老水。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起。这片死水湾，除了老柳下的船，还有一处只有他知晓的备用藏身点——一截半埋在芦苇下的废弃船坞，早年洪水冲垮大半，只剩歪斜的木架。若是老水被扣，他或许能顺着船坞残架，从背面绕到船边水道。
敌人拿渔船做饵，老水是人质。只要接头人现身，一并收网。陈箭心底发凉，他不能放任老水送命，可贸然冲上去，只会白白搭上两条性命。他必须先摸清里面的布防，再寻机会。
河道上哨船的灯笼忽然调转，梆子声急促叠起，一声接着一声，撕碎夜的寂静。河面那边，已经发现异动。
水路、陆路、接应渔户，三条预设通路，尽数封死。
胸口暗袋里的残纸隔着布料，带着一点体温，此刻烫得灼人。
消息，一定要送出去。
就在这时，芦荡深处飘来一声极轻的口哨。一长一短，再一长一短，只响一遍，便戛然而止。
是他和老水早年定下的暗号。当年第一次在死水湾碰面，老水怕喊名字引来特务，便定下这哨音，只在万分危急的时候用。哨声断得仓促，明老水被人盯着，连完整信号都不敢吹完。
老水在用命给他递话。
陈箭没有应声，怕动静引来暗处伏兵。他脚尖轻点淤泥，发出一声几乎湮灭在风声里的轻响，算作回应：收到，我还在。做完这个，他重新压低身子，朝着死水湾缓缓摸过去。
伤口一阵阵闷胀发疼，他攥紧枪柄，脚步放得轻之又轻，每挪动几步就停下辨听动静。夜色浓稠，罗网慢慢收紧，可他不能退。老水这一声短促的哨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绕开最后一片芦丛，歪脖子老柳落入视野。柳树根部，老水的划子依旧系在原处，青泥糊满船身，和往常一样不起眼。船尾蹲着一名持枪特务，目光牢牢锁在水面。老水被反剪双手按在树根，嘴里面塞着一团破布，动弹不得。
陈箭的心沉到谷底。
老水察觉到他的藏身方位，微微偏过头，隔着破布，用力朝他这边摇头。意思直白：别过来，快走。与此同时，被捆住的手，极隐蔽地朝着船底一指——那里藏着备用的桨。
船还能用，只是看守重重。
哨船的马灯在河面晃了一下，船头人影朝湾子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陈箭把身子彻底融进黑影，一寸寸清点埋伏：船尾一人，柳树根后那片阴影里，还藏着第二个伏兵。硬冲没有胜算，必须等一个转瞬即逝的空当。
机会来得很快。船尾守船的特务站久了，抬手摸出烟袋，侧身往柳树根后的黑影走，要借火。船尾瞬间空了出来。
陈箭屏息盯着那一处缺口，在心里默数：黑影里的人还在原位，老水卡在树根与船尾夹角。只要动作够快，三息之内，冲到柳树根，拉起老水，登船划离。
他压低重心，脚尖扎进淤泥，像蓄势待发的猎手，死死盯住这个短暂的窗口。
周遭静得只剩下芦叶摩挲的沙沙声，风声像在数他的心跳。远处水面尽头，一层极淡的青白慢慢漫上来，光要破了。亮之后关卡全开，人潮涌动，再想突围，难如登。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传信之途，处处受阻。可这最后一条路，就算刀尖铺路，他也得闯。
陈箭摒去杂念，把所有退路尽数抛开，眼里只剩下那艘藏在柳树下的划子，还有被按住的老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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