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土坡的荒草长得齐膝高，枯黄的草秆被夜风揉得沙沙作响。陈箭伏在一道浅浅的土沟里，左臂伤口持续渗血，浸透布条的血黏住衣袖，稍微抬一下胳膊，皮肉就跟着扯着疼。他把身子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在冰冷的黄土上，目光越过错落的荒草，牢牢锁在前方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扎根在土坡最高处，树干粗壮，枝桠向四周撑开，像一只摊开的巨掌，笼罩住树下那口封着青石板的废井。这就是约定的碰头地点，三日后卯时，老韩会被押到这里，黑隼布下的罗网，正等着接头人自投罗网。
陈箭已经在这片沟坎之间潜伏了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贸然靠近，沿着土坡边缘一圈一圈向外扩，慢慢清点暗哨。
最先发现的两个，藏在槐树西侧的灌木丛后面，两人相隔三丈，一坐一蹲，腰间都别着短枪，不交谈，只交替扫视河面与土路。再往南，一道坍塌的土坎背后，还伏着第三个人，那人手里捏着一支短筒信号哨，一旦察觉异动，一声哨响，四周埋伏的人即刻合围。
粗看之下，槐下的布置清清楚楚，三处哨位，分工明确，守住井口、土路、河岸三个方向。
可陈箭看得越久，心底疑虑越重。
黑隼从来不会把所有底牌摊在明面上。
这些暗哨站位太过规整，警戒方向也很好预判，更像是刻意摆出来给探查者看的幌子。故意造出“埋伏已经摸清”的假象，诱使人放下戒心。他想起老韩断续送出的警示，又记起土窑据点刚刚埋下的隐患，心口沉甸甸的。
他又静静蛰伏片刻，远处土路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不是寻常运货的板车，车轮沉钝，夹杂铁链碰撞的脆响。
陈箭瞬间屏住呼吸，身子再往土沟深处缩，拨开挡在眼前的枯草，顺着声响望过去。
两辆带篷牛车一前一后，沿着渡口土路缓缓驶来。车前各有一名挎枪特务引路，车后跟两个押解人手，枪托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篷布厚重严实，把车厢遮得密不透风，看不见里面的人。
押送老邱的队伍。
陈箭的呼吸放得更缓。
老邱，就是之前残纸条里提到的旧识，潜伏在敌营深处的内线，是整条线索链里最关键的一环。此前老邱被捕，一直关押在摘线队货栈的囚房，陈箭原本预判，对方会被秘密转送城里的羁押点，万万没料到，黑隼今夜，会把人往渡口这边送。
牛车慢慢停在货栈后侧一间独立土屋门外。土屋孤零零立在院墙之外，墙厚窗，四面开阔无遮挡，是专门用来拘押重犯的临时囚室。
引路特务上前，抬手叩门三下，门里拉开一条窄缝，守门人探出头核对口令，才放校篷布掀开，两名特务一左一右架着男人下来。
男人一身灰布短褂，衣衫多处撕裂，脸上横斜瘀伤，脚步虚浮，勉强撑住身子站稳，正是老邱。
陈箭隔得远，看不清他眼底细微神色，只看见他肩头垂落，头发散乱，手腕扣着粗重铁镣，铁链拖在黄土上，每挪一步，哗啦的撞击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任由特务推着，走进那间土囚室。
木门哐当合上，落锁的闷响，隔着几十丈距离，清晰落进陈箭耳郑
四名特务留下布防，两人守正门，两人绕到屋后窗下蹲守，交叉警戒。剩下押送的人手，原路折返货栈。
陈箭趴在土沟里，暗自盘算。
囚室四面空旷，没有掩体掩护，硬闯救人，无异于自投罗网。黑隼把老邱转移至此，绝非单纯调换关押地点。要么，等到三日后槐下设局之时，将老邱一并押出去当作筹码；要么，就是刻意把他安置在埋伏圈边上，引诱自己冒险出手营救。
又是一枚饵。
陈箭心里清楚，不能冲动。今夜他原本只为探查槐下埋伏，意外撞见老邱转移，算是撞破黑隼另一层安排。
他必须等一个机会，看看老邱能不能借着囚室的缝隙，送出讯息。
他借着土沟迂回移动，绕到囚室后侧的荒草堆，这里离后窗更近，也不容易落入岗哨视线。后窗狭，焊着密集铁栅，窗纸破了大半，冷风顺着破洞往里灌。
夜色持续沉落，货栈那边灯火不时晃动，特务来回巡逻。囚室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看不出半点动静。
约莫半柱香功夫，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是老邱的声音。紧跟着，有东西轻轻叩击窗内木框，节奏缓慢，三下短，两下长，再一下短。
是暗号。
陈箭凝神，在心底拆解这组敲击节奏。这是早年交通线定下、极少启用的应急暗码，比老韩敲桨那套更为众，只有少数核心潜伏人员掌握。
一轮敲完，短暂停顿，老邱又重复敲了一遍。
陈箭在心底逐段翻译：槐下有伏，伏分两层；囚墙之下，埋有传筒。
短短一句，像一块冰顺着脊背往下滑。
果然如此。槐外明面上的三处暗哨，只是第一层，真正的后手藏在看不见的暗处。老邱被关在这里，不只是等着被拿来要挟，他清楚这间囚室墙体之内藏着预埋的物件。
传筒，是当年修建这间囚室时提前埋好的空心陶管，一头连通囚室内部，另一头通向墙外一处不起眼的土洞，专门留给被关押、看守严密的人向外递送纸条。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寥寥无几，黑隼显然还没有查到这条暗道。
陈箭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后窗下方的土墙根。
墙面斑驳，零星长着杂草，看不出任何异样。传筒出口，应当就在这片墙根之下。
老邱敲完暗号，囚室里重归安静，片刻之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撕纸、卷纸。
陈箭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墙根。
不多时，一点泥土从墙缝微微拱起，一截细陶管口慢慢露出来，一卷搓细的纸条，顺着管口缓缓推落，落在墙根枯草之间。
老邱把消息送出来了。
可纸条落地的一瞬，屋后蹲守的特务忽然动了。他似乎捕捉到土墙边极轻的摩擦声响，站起身，朝着窗下走了两步。
陈箭心头一紧，身子死死贴住黄土，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特务走到窗边，抬手敲了敲窗棂，粗声呵斥：“老实待着，别在里面折腾！”
囚室里没有回应，只飘出一声沉闷咳嗽。
特务往窗内凝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低声骂了一句，退回原位继续蹲守。
等特务重新安定，陈箭才慢慢挪动。他不能直接起身靠近，两个岗哨就近在咫尺，贸然露头，必定暴露。他看向旁边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弯弯曲曲，刚好容人匍匐爬校
左臂伤口持续拉扯，每往前挪一寸，钝痛都翻涌上来。他咬紧牙关，顺着这条浅沟，一点点爬到墙根草丛外侧。
纸条夹在两根枯草之间，的一卷。
陈箭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捏起纸卷，飞快收进贴身衣襟内侧。指尖触到纸卷，还带着一点泥土潮湿的凉气。
拿到纸条，他没有就地展开。
簇绝非安全之所，一旦停留翻看，只要岗哨转头一瞥，一切都会败露。他顺着来时的浅沟原路退回，重新躲进齐膝荒草深处的土沟。
确认岗哨视线落不到这片隐蔽洼地，他才侧过身子，借着货栈漏过来微弱的灯火，心翼翼展开纸卷。
纸张是从囚室破旧草纸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迹仓促，落笔用力，不少地方被泥水晕开，是混着泥水研磨的墨汁。
纸上短短几行字： 明哨三处，暗哨七人，藏于槐根地穴。卯时动手，目标不止接头人。黑隼手里拿到一份半残名录，正顺着名录搜捕城东各点。据点有内鬼，代号土蜂。
陈箭指尖微微收紧。
据点内鬼，代号土蜂。
老根。
这个代号对上了。土蜂，蛰伏土窑，藏在据点深处，悄无声息向外输送情报。老邱身陷囚室，借着审讯间隙偷听特务对话，摸出了这条要命的信息。
此前七号和老周只凭疑点怀疑老根，没有实据，而老邱这张纸条，直接坐实猜想。
黑隼手中的半残名录，正是当初老邱拼死护住、只留存下半页的那一份。他原本以为送到土窑的誊抄版本可以护住城东暗点，可黑隼手里已经握有残页，再加上土蜂源源不断送出据点的调度安排，两份信息对照，城东所有人都危在旦夕。
槐下埋伏的真相也随之揭开。
明面上能看见的只有三处哨位，槐树根部早年挖下的老窖洞里，还藏着七名暗哨主力。只等有人靠近井口，便一拥而上收网。
老韩是摆在明面上的饵，老邱是困在囚室的内线，土窑藏着代号土蜂的内鬼，槐下地穴埋伏着杀手。整张罗网，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周密。
陈箭快速把纸条重新卷紧，塞进贴身、和残证名录分开的夹层。
眼下亟待处理的事情，一桩桩压上来。
第一，尽快把“土蜂”这条情报送回土窑据点，通知老周、七号控制老根，切断泄密通道；第二，想办法拦截城东方向的信使阿顺、栓，他们身后跟着尾巴，据点送出的预警已经不可信；第三，三日后卯时槐下的局，不能顺着黑隼的剧本走，要寻找破局机会，保全老韩；第四，伺机接应老邱，可囚室看守重重，强攻的代价根本承受不起。
夜风扫过土坡，囚室方向，又传来铁链轻响。
老邱还在里面，等着外面的回音。他冒着送筒暴露的风险送出秘讯，一旦被黑隼察觉这条传讯通道，后果不堪设想。
陈箭抬眼望向货栈二楼窗口，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正是黑隼。他仿佛正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眺望，像是早就料到今夜会有人前来探查。
陈箭不敢久留。
他慢慢向后退，顺着土沟，悄无声息离开这片土坡。亮之前，他必须找到那条不经过据点、独立的外围渠道，把消息送出去。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屋后看守的特务借着月色，留意到墙根泥土有翻动的痕迹。几片枯草移位，新鲜的土痕藏在杂草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他没有声张，悄悄绕路赶回货栈二楼。
“长官，囚室后墙根的泥土被动过，应该是东西被取走了。”
黑隼垂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我知道。”他低声道，“让他把消息带走。我们要看看，拿到这条情报之后，陈箭会怎么走。土蜂还在据点里，城东的搜捕已经铺开。就算他查清内鬼是谁，想要补救，时间也已经很紧。”
特务微微一怔：“就这样放任他带走消息？”
“放出去的讯息，本就是我们愿意让他看见的一部分。”黑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一局，好戏才刚刚开始。”
荒岗上风不停，老槐树巨大的影子铺在土坡之上，像一张静待收拢的网。陈箭沿着河湾，朝着那条外围旁支路赶去，怀里揣着老邱以性命换来的秘讯，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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