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老板那句“这里也不能久留了”，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密室内沉闷的空气里。昏黄的灯光下，陈箭手臂上蔓延的青黑毒痕，仿佛也随着这句话又加深了一分。
“荣叔……”陈箭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跌打馆被烧了？那个满是草药味、给予他短暂庇护的地方，那个看似普通却深藏不露的老人……一股混杂着担忧、愤怒与无力的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本已脆弱的心脏。
铁牛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强忍着没有喊出来。
老板看着陈箭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眼中骤起的波澜，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荣老哥既然让你们来找我，就是信得过我，也信得过你们能活下去。当务之急，是保住你的命。”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陈箭：“你问‘海阎王’？”
陈箭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体内的寒意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加剧了几分。他点零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如同他手中那柄即将出鞘的“斩浪”。
“是。老乞丐……荣叔的师兄，让我来问。”陈箭没有隐瞒，此刻坦诚或许能换来更多的信息，“他，‘找荣叔，问海阎王’。这关系到我身上的毒，还迎…那尊佛塔。”
“老乞丐……”老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了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密室内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拉过一张破旧的板凳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海阎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号。”他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掌控着香港到澳门，乃至整个南中国海沿岸，最大、最隐秘的走私水路。军火、烟土、人口……甚至是见不得光的‘特殊货物’，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运不走的东西。”
陈箭心中一动，“特殊货物”？那尊被“清道夫”劫走、引得影先生和李正明亲自现身的鎏金佛塔，是否也算其中一种？
老板继续道：“没人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样，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他就像这海上的雾，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实体。替他办事的人，都称他‘阎王’，意思是，他叫你三更死，绝活不到五更。”
铁牛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那……那上哪儿找这个‘阎王’去？”
老板看了铁牛一眼，摇了摇头：“想主动找他？难如登。通常都是他找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陈箭身上，“要找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他有一个固定的‘引路人’，专门负责接洽一些‘特殊’的买卖。这个引路人，相对好找一些。”
“是谁？在哪里？”陈箭立刻追问，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老板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箭：“我可以告诉你引路人常在哪里出现。但你们要想清楚，‘海阎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和他扯上关系，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而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们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和胜堂’、‘暗影’……再加上一个‘海阎王’，这九龙城寨，乃至整个香港，恐怕再无你们立锥之地。”
陈箭闻言，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抬起自己那条布满青黑毒痕的手臂，伸到老板眼前。
“老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还有选择吗？不去找‘海阎王’，我三内必死无疑。去找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于立锥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凶光：“如果我死了，这下之大，哪里都不是我的立锥之地。如果我活下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但那眼神已经明了一牵如果活下来，今日逼他至茨种种，他必将百倍奉还！
老板看着陈箭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凛。他见过太多亡命之徒，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在身中奇毒、濒临绝境时，眼神还能如此凶狠、冷静且充满算计的，实属罕见。荣叔和老乞丐同时看中的人，果然不简单。
他不再劝阻，点零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告诉你。”他身体前倾，用几乎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那个引路人，花名‘烂命华’，是个赌鬼兼酒鬼。平时居无定所，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只要他没输光裤子或者醉死在哪个角落里，入夜后，一定会出现在**旺角‘荣记’棋牌馆的后巷**。那里有个地下骰子局，他常去那里赌两手，也顺带接些‘介绍费’的活。”
“旺角……荣记棋牌馆……”陈箭在心中默默记下。
“记住，”老板郑重提醒，“‘烂命华’只认钱和‘信物’。没有足够打动他的钱财，或者没有能证明你值得‘海阎王’接见的‘信物’，他绝不会带你见真正管事的。”
“信物？”陈箭皱眉，他身无长物，除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边的“斩浪”刀上，以及……怀中那几枚带着蓝色绒穗的钢针。
老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动，但没有多问，只是道：“这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密室外，前堂茶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几声极其粗暴、毫不掩饰的砸门声！远比之前那次盘查要凶猛得多！紧接着，是碗碟被砸碎的刺耳声响、茶客们的惊呼尖叫声、以及一声凶狠的粤语厉喝：
“差人查牌！所有人都不准动！搜！给我仔细搜！那两个北方佬肯定就藏在这里！”
差人！
陈箭和铁牛的脸色瞬间变了。如果是“和胜堂”或者“暗影”，老板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来的竟然是香港警察！这意味着，对方动用了官面上的力量，事情彻底闹大了！
老板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过陈箭和铁牛：“不对劲！普通的查牌不会这么粗暴！他们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正在迅速逼近这个杂物间！
“快！从那里走！”老板当机立断，猛地推开房间另一侧一个看似是墙壁的暗格，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下水道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直通后面一条暗渠的通道，顺着渠往东爬，能出去！快！”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大恩不言谢！”陈箭深深看了老板一眼，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他抓起“斩浪”刀，对铁牛低喝：“走！”
铁牛二话不，率先钻入那狭窄肮脏的洞口。陈箭紧随其后，在钻入洞口的前一刻，他回头，看到老板正飞快地将杂物移回原位，掩盖痕迹。
黑暗中，只剩下爬行时衣物摩擦泥土的窸窣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恶臭几乎令人窒息，冰冷的污水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陈箭只觉得体内的寒意被这污浊的冰冷一激，更加活跃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在这肮脏的通道里。
“大哥！撑住！前面有光！”铁牛在前方低吼，像是在给他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以及新鲜空气的味道。铁牛用力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率先钻了出去，然后回身将几乎虚脱的陈箭拖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的死胡同，尽头处是哗哗的水声，正是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暗渠。他们身处城寨更深处，四周是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空的违章建筑。
两人瘫坐在垃圾堆旁，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污秽，狼狈不堪。茶楼方向的喧闹声已经被远远隔开，但危机感却如同这弥漫的臭气，无孔不入。
“大哥……现在……现在怎么办？”铁牛喘着粗气问道，脸上混杂着污水和汗水。
陈箭靠坐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生命力正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手臂上那愈发狰狞的青黑毒痕，又摸了摸怀中那几枚冰冷的钢针和腰间沉甸甸的“斩浪”刀。
警察的突然介入，将他们的藏身之处连根拔起。整个城寨的黑白两道，似乎都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下，向他们收缩而来。
时间，更少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污浊不堪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去旺角。”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找‘烂命华’，找‘海阎王’。”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哪怕路的尽头，是真正的阎王殿。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虚弱和毒素的侵蚀，身体一晃，差点再次栽倒。铁牛连忙扶住他。
就在这时，陈箭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对面一栋破旧楼房的窗户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微弱的光。
像是一块镜片……或者，是望远镜的镜头？
他心中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那扇窗户后面，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寒意，却瞬间沿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他们并没有真正摆脱追踪。有一双，或者不止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喜欢乱世狼烟刀锋枭雄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乱世狼烟刀锋枭雄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