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成了他们唯一的掩护。
陈箭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牛身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拽着千斤铁镣。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而更可怕的是体内那股“牵机”之毒。它不再满足于丝丝缕缕地蔓延,而是像苏醒的冰蛇,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寒意刺骨,连血液的流动都似乎变得粘稠、缓慢。
视线开始模糊,城寨那迷宫般的巷道在眼前扭曲、旋转。耳边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铁牛压抑的闷哼,就只剩下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沉重,缓慢,仿佛每一下都耗尽了力气。
“大哥!撑住!就快到了!”铁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他后背的刀伤还在渗血,每走一步,脸色就苍白一分,但他搀扶着陈箭的手臂,却依旧稳如铁钳。
陈箭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那是强行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他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荣叔生死未卜,佛塔之谜未解,身上的血海深仇未报……还有,铁牛不能因为他,把命也丢在这肮脏潮湿的暗巷里。
“方……方向对吗?”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巷道里的风声淹没。
“没错!俺记得路,砵兰街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铁牛笃定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
两人如同受赡野兽,在狭窄、堆满垃圾的缝隙中艰难穿行,避开任何可能有光亮和人声的地方。污水浸湿了裤腿,腐烂的气味无孔不入。在这座巨大的、自我吞噬的混凝土迷宫中,他们渺得如同两只挣扎求生的蝼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昏暗灯火的光亮,以及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车辆声——那是砵兰街,九龙城寨边缘一条相对“正常”的街道。
铁牛搀着陈箭,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墙缝中挤了出来,踉跄地踏上相对平整些的石板路。突如其来的、稍微开阔的视野和喧嚣,让陈箭眩晕的脑袋更加沉重。
“在那儿!”铁牛眼尖,立刻看到了斜对面一家门面古旧的茶楼。招牌是木质匾额,油漆斑驳,上面写着“广福茶楼”四个大字。茶楼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里面人影绰绰,喧闹声、麻将碰撞声、跑堂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与他们刚刚经历的生死搏杀,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进去。”陈箭低声道,强打起精神,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依靠在自己右手的“斩浪”刀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铁牛互相搀扶着,走向茶楼大门。
刚一进门,混杂着茶香、烟味、食物油腻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在狭窄的桌椅间穿梭,茶客们或高声谈笑,或埋头吃点心,或专注于牌局,没人多看这两个衣衫破损、身上带着浓重血腥和汗臭味的不速之客一眼。在九龙城寨,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不主动惹事,就没人会多管闲事。
一个看似掌柜模样的、穿着灰色短褂的精瘦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眼皮耷拉着,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陈箭和铁牛走到柜台前。
那掌柜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道:“两位,饮茶还是食饭?”
陈箭按照荣叔的交代,压低声音,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道:“老板,老家带来的普洱,馊了。”
打算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掌柜的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飞快地在陈箭和铁牛身上扫过。他看到了陈箭苍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紧握着的用破布包裹但难掩其形的长刀,也看到了铁牛背上浸出的血迹和脸上的伤痕。
他的目光在陈箭脸上停留了两秒,脸上那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凝重和警惕。
“馊了?”掌柜的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压低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陈箭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稳定,“荣叔让我们来的。”
听到“荣叔”二字,掌柜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合上账本,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对旁边一个正在擦拭桌子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立刻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门口附近,看似在忙,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跟我来。”掌柜的言简意赅,转身向着茶楼后方走去。
陈箭和铁牛对视一眼,跟上。掌柜的带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堂,掀开一道厚厚的布帘,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连接着厨房和后院。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油烟的味道。
他们没有进后院,而是拐进了走廊旁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房间。掌柜的移开角落里几个空置的茶叶篓,露出了后面一扇极为隐蔽的、低矮的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带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涌出。
“进去。”掌柜的示意,“里面有水,有干粮,还有金疮药。除非我亲自来,否则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也别出声。”
“多谢。”陈箭点头,和铁牛先后弯腰钻了进去。
掌柜的在外面将门重新锁好,又把茶叶篓移回原处,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破绽,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掀开布帘,重新回到了喧闹的茶楼大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功率极低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间很,仅能容纳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几张破旧的椅子,墙角堆着一些麻袋,似乎是储存的米粮。空气浑浊,但至少暂时安全。
一进入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陈箭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强烈的虚弱感和剧痛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大哥!”铁牛惊呼,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连忙蹲下身,“你怎么样?”
陈箭摆了摆手,连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颤抖着手,想要解开肩头被鲜血浸透的布条,却因为左手无法用力而显得笨拙。
“俺来!”铁牛连忙上前,心翼翼地帮他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子弹取出的创口因为溃脓和之前的剧烈运动而外翻,周围皮肉青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他整条左臂,从手掌到肩膀,那蛛网状的青黑毒痕已经连成一片,颜色深紫,皮肤下的血管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仿佛有墨汁在里面流淌。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这帮杀的……大哥,你撑住,俺这就给你上药!”
他手忙脚乱地找到掌柜的留下的金疮药,是上好的云南白药粉。他仔细地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将药粉心地撒在创面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陈箭身体猛地一颤,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处理完肩头的伤,铁牛又看着那蔓延的毒痕,束手无策,只能急得直搓手:“这毒……这可咋办!”
陈箭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阴寒毒气与伤口灼痛交织带来的双重折磨,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老乞丐……师兄……海阎王……一个个名字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
“水……”他虚弱地开口。
铁牛连忙找到屋内的水壶,还好里面有干净的凉水。他扶起陈箭,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灼热福陈箭靠在墙上,喘息稍定,缓缓睁开眼,看着满脸焦急和疲惫的铁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愧疚。
“铁牛……连累你了。”
“大哥!你啥呢!”铁牛眼睛一瞪,语气激动起来,“俺铁牛的命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俺早死在关外了!跟着你,刀山火海俺都认!再这种话,俺……俺就跟你急!”
陈箭看着他耿直而真诚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不再多言。有些情义,记在心里就好。
他示意铁牛也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铁牛后背挨的那一刀极深,皮肉外翻,虽然他用蛮力暂时止住了血,但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就在铁牛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后背撒药粉时,密室外,隐约传来了前堂茶楼喧闹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呵斥和盘问声。
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是“和胜堂”的人?还是“暗影”追来了?
声音持续了一阵,似乎是在例行盘查,过了一会儿,喧闹声渐渐恢复,并没有朝着后院而来的迹象。
虚惊一场。
但这次短暂的骚动,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
陈箭靠在墙上,感受着生命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三……不,现在可能连三都不到了。他不能坐以待保
“铁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大哥,你的身子……”铁牛担忧道。
“死不了。”陈箭打断他,目光落在手边的“斩浪”刀上,“荣叔让我们来找茶楼老板,绝不仅仅是给我们一个藏身之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海阎王’。”
他回忆起老乞丐在渔船上那沙哑的、如同生锈铁器摩擦般的声音:“去找荣叔……问海阎王……”
“海阎王……”铁牛挠了挠头,“这名号听着就瘆人,是啥来头?”
陈箭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指向解药的线索。老乞丐留下这句话,绝非无的放矢。
“等。”陈箭闭上眼,努力调整着呼吸,积攒着每一分力气,“等老板来。我们必须从他嘴里,撬出‘海阎王’的消息。”
密室内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头顶白炽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陈箭手臂上的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又扩散了一丝。那死亡的阴影,如同密室内挥之不去的霉味,紧紧缠绕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终于,密室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陈箭和铁牛立刻警惕起来,陈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斩浪”刀的刀柄。
门被轻轻推开,茶楼老板那张精瘦的脸探了进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他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目光首先落在陈箭那布满青黑毒痕的手臂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们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老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和胜堂’发了疯似的在找你们,悬红高得吓人。这还不算……”
他顿了顿,看着陈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暗影’的人,刚刚也到茶楼转了一圈。他们没找到人,但我感觉……他们没走远,可能在附近布了暗桩。”
陈箭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而且,”老板的下一句话,让陈箭和铁牛的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荣叔那边……有消息传来。”
陈箭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老板:“荣叔怎么样了?”
老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只知道……跌打馆被烧了。”
陈箭的呼吸骤然停滞。
老板看着他,继续道:“现在,整个城寨都在找你们。这里……也不能久留了。”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有狼,后有虎,身中奇毒,唯一的庇护所也摇摇欲坠。
陈箭迎着老板的目光,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关乎生死的问题:
“‘海阎王’……是谁?在哪里?”
喜欢乱世狼烟刀锋枭雄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乱世狼烟刀锋枭雄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