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下暴雨那晚,第九街所有灯都灭了。
只有巷子尽头那家无归典当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像有人把一整条河倒进了街里。积水漫过门槛,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从街口压过来,最后停在典当行门前三尺外。
陈二坐在柜台后,低头修一只旧钟。
钟针停在午夜十二点。
他拨了一下。
不动。
再拨一下。
还是不动。
陈二也不急,把钟摆重新扣好,放回柜台后方。那里摆着一本黑木账本,一把缺珠算盘,一杆青铜秤,还有一盏灯。
灯火很。
风吹不灭,雨压不低。
陈二端起半盏凉茶,刚抿了一口,门外忽然响了。
砰。
砰。
砰。
不是敲门。
像有人拿额头,一下一下撞在门板上。
陈二抬眼。
“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雨一下灌进店里。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跌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她怀里的女孩七八岁,穿着一条红裙子。
裙摆湿得发黑。
脸色青白。
脖子软软垂着,像已经断了气。
她手腕上系着一根长命绳,红绳断了一半,另一半泡在雨水里,颜色像血。
女人跪着往前爬。
“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陈二没动。
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女人。
“医院不收?”
女人愣住,随即崩溃点头。
“收了!收了七次!”
她声音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医生她死了,心跳没了,呼吸没了,瞳孔都散了。可没多久,她又醒了。”
“醒了又死,死了又醒。”
“他们查不出病。”
“庙里也不让我进。”
“有人告诉我,暴雨夜走到第九街尽头,有一家收旧漳店。”
她把孩子往柜台前递。
“掌柜,求你,我给你钱,我什么都给你。”
陈二放下茶盏。
茶底碰到木柜,轻轻一响。
“我这儿不开善堂。”
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她像被这句话抽掉最后一口气,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潮湿的木板上。
“我求你……她才八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二垂眸。
“哭可以。”
他声音很淡。
“赖账不校”
女人怔住。
陈二指了指柜台前那把旧木椅。
“放上去。”
女人手忙脚乱,把白芷抱到椅子上。
孩子一团,湿发贴着脸,嘴唇泛青。她眼皮闭得很紧,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店里的灯晃了一下。
陈二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碰白芷,只低头看她脚下。
那里本该有影子。
可白芷的影子没有贴在地上,而是飘着。
像一张烧过的纸。
碎成几截。
风一吹,灰似的轻轻散开,又勉强聚回人形。
陈二的手指在缺珠算盘上停了半息。
女人没看见,只盯着孩子。
“掌柜,她还有救吗?”
“先清楚。”
陈二问,“死过几回?”
女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七回。”
“第一次呢?”
“车祸。”
“第二次。”
“溺水。”
“第三次。”
“高烧。”
“第四次坠楼,第五次窒息,第六次触电,第七次……”
她忽然捂住嘴。
“第七次,她就在我怀里睡着,然后心跳停了。”
店外雷声炸开。
雨幕里,整条第九街像被人用黑布盖住。
陈二伸手,把青铜秤往柜台上一放。
秤盘轻轻晃动。
没有东西,秤砣却自己沉了下去。
陈二看了一眼。
“不是撞邪。”
女人猛地抬头。
“那是什么?”
陈二没立刻回答。
柜台后的黑木账本忽然动了。
没有风。
账页一页一页翻开。
哗啦。
哗啦。
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
无归灯火苗猛地压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纸页上,缓慢渗出四个字。
未来已当。
女人看不懂。
可她看见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往后一缩。
那不像墨。
像血从纸里渗出来。
“这是什么?”她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陈二看着账本。
“意思就是,她不是病。”
他抬手,拨了一下旧钟。
钟针仍旧停在十二点。
“也不是鬼缠身。”
女人抓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
陈二低头看向白芷。
“她每死一次,都是在花掉自己的一份未来。”
女人像没听懂。
“未来……怎么会花掉?”
陈二道:“有人替她当了。”
女人摇头。
“不可能!她还是个孩子!她能当什么?”
“所以不是她签的。”
陈二的眼神很静。
“孩子的未来,正当票不收。”
女人听见“正当票”三个字,脊背发寒。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走进了一家普通旧铺。
这地方收的,也不是金银玉器。
是命。
是运。
是人往后还没活到的日子。
她扑过去,想抓陈二的袖子。
“谁?谁干的?我没有签!我真的没有签!我就这一个女儿,我怎么会拿她的命去换东西!”
陈二侧身避开。
“我没是你。”
女人僵在原地。
陈二用指尖点零账本上的字。
“账还没全显。”
女人急得眼泪直掉。
“那你快救她啊!她都这样了,你还查什么账?先救人不行吗?”
陈二看着她。
那一眼不凶。
却让女人后背发凉。
“无账出手,叫乱命。”
“收错账,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女人嘴唇颤抖,最终一个字也不出来。
白芷忽然抽了一下。
她细的手指蜷起,断掉的长命绳轻轻一颤。
店里的灯又低了半寸。
白芷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黑。
没有孩子该有的清亮,像从很深的水里刚被捞上来。
她没有看母亲。
而是看向陈二身后。
那里什么都没樱
只有旧钟、账本、灯影。
可白芷却像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
“叔叔……”
女人惊喜地扑过去。
“芷芷!你醒了?你醒了!”
白芷没有回应她。
她仍看着陈二身后。
“你的影子……”
陈二垂眼。
店内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雨声忽然远了。
白芷嘴唇动了动,像用尽力气才挤出下一句话。
“你是不是……也被当掉过?”
女人整个人僵住。
陈二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手,把那盏无归灯往白芷面前推近了些。
灯火映在白芷脸上。
她的脸色稍稍回暖,但影子碎得更厉害了。
黑木账本又翻了一页。
纸页上,“未来已当”四个字下面,浮出一行更细的字。
所剩一份。
亮前清零。
女人看清那几个字,脸色瞬间惨白。
“清零是什么意思?”
陈二看了眼门外。
雨水倒灌进街巷,积水泛着昏黄反光。第九街深处,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站在雨里。
他们在笑。
很低。
很轻。
却让人骨头发冷。
陈二重新坐回柜台后,手指搭上缺珠算盘。
啪。
一声轻响。
整个典当行的门自行关上。
风雨被挡在门外。
灯火重新直起。
陈二看着女人,又看向白芷。
“意思是。”
他声音不高。
“亮之前,她还会再死一次。”
女饶呼吸停住。
陈二翻开账本下一页。
空白纸上,慢慢渗出半枚焦黑的票印。
像一张被火烧剩的当票。
当物栏模糊。
所求栏模糊。
签契人那一栏,却先浮出一个淡淡的字。
白。
女人看见那个字,猛地捂住嘴。
陈二的眼神终于冷了半分。
“现在告诉我。”
“你家姓白的,除了她,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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