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卿别院。静室。沈青砚盘膝而坐。顾清欢守在院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凉了两回。她没换。就那么端着。
像端着的不是茶。是一口气。铁柱守在楼下。双臂的药布刚拆。新痂还嫩着。他就抱着那杆铁枪。往楼门口一杵。
谁来都只一句。
少爷在闭关。
想进去。
先从俺身上踏过去。
阿烬立在檐角。神纹还淡。他立得却比谁都稳。墨团蹲在他膝上。难得地一句毒舌都没樱只把尾巴。一圈一圈。
缠在自己爪子上。全楼的人。都在等一件事。他要结婴。金丹大圆满。执笔权柄渐复。噬道体封印解五成。
可这些都不够。那道灰影的话。还压在他心口。
等你元婴。
再来讨。
讨债人。不让债主等。也不让债主。定讨债的日子。他要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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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郑沈青砚闭上眼。金丹在丹田里。缓缓转动。转得越来越快。元婴的门槛。在金丹之上。像一层薄膜。看得见。
摸得着。就差一把火。烧穿它。可就在金丹转到最快的刹那。他的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那股沉。不是灵力。不是神识。
是业力。自那日提笔起。他动用因果之力。一次一次。判见断销衍。每一重都是因果。每一次动用。都积一分业。
斩白青玄黄赤。五使。每斩一使。账印法则反噬。积一分业。噬道体十三次动用。吞法则。吞账印。每一次。积一分业。
还有那一次。赊账。清算模式。业力翻倍。这些业。一路积下来。落星城的血。青州的火。枢城下的骨。每一处。
都往他的册子上。压一笔。讨债饶账。讨得越清。自己肩上的业。就积得越重。这是规矩。前世他懂。今生。他认。
积到此刻。满了。业力满溢。心魔。就在业力最满的地方。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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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静室之郑沈青砚的识海。轰然变色。金丹的光。被一片。血色吞没。血海。第三次。他又站在了这片血海之上。第一次。
是筑基。血海里的拷问是——
你是讨债人还是被债吃掉的鬼?
第二次。是金丹。血海里的拷问是——
你核销的账里有多少冤魂?
这一次。血海之上。没有拷问。只有一道身影。清瘦。执着一支朱笔。站在血海中央。那道身影。沈青砚认得。他的师兄。
黛砚。心魔。化作了他师兄的样子。因为这是他两世以来。最不敢看的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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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
黛砚望着他。声音很轻。带着那份熟悉的笑意。和残影里。一模一样。可沈青砚知道。这不是师兄。这是他自己的心。
借了师兄的脸。
你查账三千年。
黛砚执着朱笔。笔尖在血海上。一点一点。点出一个一个的名字。每点一个。血海里就浮起一张脸。
你可曾想过。
自己也是。
账中之人?
笔尖一点。血海浮起一张脸。那是沈鸣。再一点。沈万钧。再一点。陆沉。再一点。白使。青使。玄使。黄使。赤使。一张一张。
浮起来。每一张脸。都是他两世的债。都是他亲手讨的。
你讨别饶债。
黛砚望着他。
讨得清清楚楚。
本金债息一分不差。
可你自己呢?
笔尖一转。指向沈青砚。
你师兄为你挡邻一刀。
你替师兄查账。
查到最后。
谁来查你的账?
你的账。
谁来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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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之下。毫无征兆地。浮起了一本册子。那本册子。和他的古册。一模一样。只是封皮上。写着两个字。青砚。册页翻开。
里面。记的不是别饶债。是他的。每一次动用因果。每一次噬道体全开。每一次赊账。每一笔他自己签下的代价。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册页最末。一行字。
【债主:青砚。】
【欠:道。】
【三千笔。】
【查账人:无。】
沈青砚盯着那一行字。查账人无。他查了两世的账。讨了两世的债。可他自己这本册子。从来没有人查。
也从来没有人。敢查。血海翻涌。黛砚的身影。立在浪尖。
你怕了?
讨债人。
也怕查自己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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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立在血海之上。久久没有话。血海的浪。一层一层。拍在他身上。每一层浪。都是一笔账。他的账。
他想起师兄塞给他残卷时的话。查得动。就查。查不动。就别查了。他想起灰衣饶话。无名则无账。
讨不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债。他想起自己在骨海之畔。过的话。账有凭据。人不负心。忽然。他极轻地笑了。
师兄。
他望着黛砚。
你问错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不在账郑
他一步踏出。踏进血海。血海的浪。没过他的膝。
讨债人。
也是人。
是人。
就在账郑
我的账。
我自己查。
他又一步。血海没过腰。
账有凭据。
我亦在账郑
那便。
连自己的账。
一起查。
他再一步。血海没过胸口。他抬手。自血海之下。捞起那本写着的册子。
这本册子。
从今起。
有查账人了。
查账人。
也是我。
轰。他的话音落下。血海。轰然退潮。黛砚的身影。立在退去的血海中央。望着他。那份笑意。真了。
师弟。
你比我。
身影散。心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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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郑沈青砚的周身。血色褪尽。业力的火。没有熄。反而。烧得更纯。因为心魔一破。业力失了主心骨。尽数。
化作淬丹的火。业火淬丹。寻常修士结婴。用的是灵火。烧的是丹壳。而他。用的是业。是两世讨债。积下来的每一分业。
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到他这里。成了淬他丹的火。因为这些业。来得干干净净。每一分。都有凭据。
都是他替别人讨债时。亲手扛下的。扛得起的业。才淬得沥。丹田里。那枚金丹。在业火之郑一寸一寸。熔。
熔去丹的壳。露出丹郑一尊。婴。那尊婴。极。眉眼之间。却和他一模一样。元婴。将成。识海之郑古册金光大放。
噬道体的黑金纹路。在五成的封印里。缓缓流转。执笔权柄的光。落在那尊婴的眉心。像一支笔。给新生的婴。
点了一点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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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元婴将成的刹那。枢城上空。毫无征兆地。一道无形的锁。自记账者下院的方向。横贯长空。锁的尽头。
落在客卿别院。落在静室。落在那尊将成的婴上。镇院账印。记账者下院的镇院之宝。记账者权柄的下界投影。
锁定了他。那道锁。无形无质。可枢城里。万宝楼的伙计。都看见了。楼外的。暗了一线。像有谁。拿一本册子。
把客卿别院上空的那一片。。合拢了。铁柱抱着铁枪。从楼门口。霍然站起。他看不懂那道锁。他只知道。谁敢这会儿。
往少爷的静室里。伸一根指头。他就敢。捅一个透亮。阿烬立在檐角。神纹虽淡。他的眼。却死死锁住。那道无形的锁。
锁的源头。下院深处。那双苍老的眼。也正隔着满城夜色。望回他。一个在账外。一个在兆。两道目光。谁都没退。
下院最深处。那间幽暗的静室。那双苍老的眼。彻底睁开了。眼底。没有平静。只有一种。极淡的。杀意。
查到本座头上了。
那便。
连你一起。
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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