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使的灰散尽的那一刻。枢城上空。夜色。忽然。空了一角。不是云散。不是星隐。是那一角的夜。像一张纸。
被人从上。抠了下去。沈青砚霍然抬头。他的。本能地照向那一角夜空。照不见。不是被烧糊。不是被遮蔽。
是那一角夜空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樱可他的心口。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讨债人两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东西。他看不见。也读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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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最高处。一座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灰衣。灰得像那一角被抠掉的夜。脸上。笼着一层灰。看不清眉目。
只能看见。一双手。那双手。执着一支笔。笔下。摊着一本册。笔尖落在册上。沙。沙。沙。一笔。一笔。在记。
沈青砚望着那道身影。喉咙发干。他见过记账者记账。他自己就是记漳。可那道身影记漳样子。
让他想起一件事。猎人。在记猎物的路。
沈青砚心念一动。推。推那道身影的因果。推不动。不是像赤使那样。火烧断了链。是那道身影周身。根本没有链。
亿万根因果的链。在他眼前铺开。铺满了整个枢城。每一个人头上。都连着千百根。唯独那道身影。干干净净。
一根都没樱像他不在这个世界的账上。像他根本。不存在。可他明明就站在那里。更让沈青砚心沉的。
是那道身影周身。没有灵压。没有气息。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东西。可塔下的青石砖。在他脚下。一寸一寸。
无声无息地。裂了。裂纹自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爬了满街。没有人动手。没有风。只是那道身影。在那里。枢城的地。
就承受不住了。化神。这两个字。沈青砚前世听过无数次。今生。第一次。被它压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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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两重齐出。照他。一片空白。白得比阿烬还彻底。阿烬的空白。是不在因果郑这道身影的空白。
是连空白都不算判判他。判不出。判一笔债。得先知道债主是谁。可这道身影。没有名字。判官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因为落下去。也写不出那个名字。他没有名字。沈青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这是一枚什么印。无名。无名则无账。
无账则判不了。见不着。销不掉。讨债人。遇见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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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之上。那道身影。停了笔。他抬起头。灰雾之后。那双眼。落在沈青砚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兴趣。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在看一笔。还没到期的账。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声音。可每一个字。
都落在沈青砚的识海里。
青砚。
金丹大圆满。
斩白青玄黄赤。
五使。
吞账印二。
执笔权柄渐复。
坏账三千笔。
已查一笔。
他念得不快。每念一句。笔尖就在册上。落一笔。沙。沙。沙。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这本册上。也记着。那本册子。
比他的古册。还像一本账。因为古册记的是债。这本册记的。是他这个人。沈青砚听着那一笔一笔的声音。浑身的血。
一寸一寸。凉下去。他斩的每一使。吞的每一印。查的每一笔。这道身影。都记着。一笔都不差。原来。从白使开始。
就有人在记他。记到现在。
你是谁。
沈青砚极轻地开口。他的声音。稳得吓人。讨债人。面对读不出的债主。也得问清债主是谁。檐角之上。那道身影。
极轻地摇了摇头。
无名。
无名则无账。
你讨不了一个。
没有名字的债。
他合上册子。那一本册子。合上的刹那。沈青砚看见了。册子的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灰的印。无名印。
本使不杀你。
灰衣人负手而立。
杀你。
是脏账。
账册上。
你有你的位置。
本使。
只记。
他转过身。灰衣的一角。融入夜色。
账册给你记着。
等你元婴。
再来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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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立在塔下。一步。都没有退。他的手心。全是汗。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方才那道身影开口的时候。他的膝。
弯过一寸。只一寸。就被他自己。硬生生绷直了。讨债饶膝。前世跪过账。今生。不跪人。哪怕那个人。
是他连名字都读不出的。化神。讨债人。讨不动的账。可以记着。但人。不能弯。他望着那道灰影。极轻地开口。
记着。
我也记着。
今日。
你记我一笔。
来日。
我讨你一册。
灰衣饶脚步。顿了一顿。灰雾之后。那双眼。似乎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讨债人。
好记性。
他再一步。身影淡去。就在身影将散的刹那。他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偏了一下。落在沈青砚肩头。墨团的身上。那一瞥。
很轻。很快。可沈青砚清清楚楚地看见。灰雾之后。那双漠然的眼。在落到墨团身上的刹那。多了一丝。极淡的。
别的东西。像认得。像记得。
噬犼……
灰衣饶声音。飘下来。轻得像一缕烟。
它也欠着一笔。
身影散。夜色合拢。那一角被抠掉的夜。复原了。像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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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的肩头。墨团。一身黑毛。根根倒竖。那双赤瞳。死死盯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它的嘴。
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讨债饶灵宠。毒舌了两世的凶兽。第一次。被一句话。堵得哑了。
墨团。
沈青砚极轻地开口。
它的是真的?
你也欠着一笔?
墨团的赤瞳。闪了一下。良久。它把头。埋进了沈青砚的衣领。奶音。闷闷的。
子。
本座的账。
比你的老。
老得多。
别问。
问了。
本座也记不清了。
沈青砚没有再问。他伸手。按了按肩头那团发抖的黑毛。那团黑毛。抖了很久。才慢慢平下来。三千年前。
它咬灭过一盏灯。它跟着执笔一脉。见过满的账。可方才那一瞥。让这只凶兽。像想起了什么不敢想的事。
记不清就别记。
沈青砚极轻地。
你的账。
我替你记。
哪你想起来了。
我替你讨。
墨团埋在他衣领里。没吭声。只把尾巴。又缠紧了一圈。夜风吹过塔下。他抬头。望向枢城的夜空。化神。那道身影。
是化神。他金丹大圆满。中间隔着一道。堑。元婴。
元婴。
沈青砚极轻地开口。像在对那道灰影。又像在对自己。
等我。
很快。
楼下。叶知秋的折扇。半。没摇一下。他是被满城的狗叫惊动的。机阁的眼线。方才那一角夜空空掉的时候。
全城的狗。一声都没剑全夹着尾巴。躲进了窝。他是机阁的人。机阁的眼线。布满八荒。可方才那一角。
被抠掉的夜。机阁的星盘上。连一丝异象。都没测出来。不是测漏了。是那道身影。从头到尾。都不在星盘的账上。
青砚。
叶知秋收了扇。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
今夜之后。
八荒的赌盘。
我替你封了。
再赌你死的。
是他们。
不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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