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老,姓陆,名沉。
外门长老,金丹中期,掌外门刑罚,德高望重。
这是明面上的。
明面上,他慈眉善目,待人宽和,连后辈弟子犯了错,他都总是笑呵呵地,一句下不为例。
可沈青砚的因果丝线,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猩红得发黑的丝线,自陆沉心口穿出,穿过护山大阵,连向宗门之外。
线上,缠着血煞门的腐朽气息。
也缠着,那笔百年灭门的坏账。
沈青砚没有打草惊蛇。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
查陆沉的过往。
藏经阁三万卷,他早已读遍。其中,有一卷《外门长老录》,记着玄宗历代外门长老的履历。
沈青砚翻到陆沉那一页。
履历很干净。
干净得,过分。
陆沉,一百二十年前入宗,资质平平,修行平平,毫无建树。可不知为何,三十年前,忽然平步青云,一路升到了外门长老之位。
那一年,恰好是,百年灭门案之后。
沈青砚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闭上了眼。
因果丝线,悄然铺开。
这一次,他不看人。
他看那卷《外门长老录》。
那卷古籍之上,缠着无数丝线。可其中一缕,极淡,极旧,颜色却与陆沉身上那根,一模一样。
那缕线,自册中延伸出来,穿过九楼,穿过藏经阁,一路向外——
竟也连向了宗门之外。
沈青砚的心,沉了下去。
连史册,都被动了手脚。
陆沉的履历,是假的。
他根本不是什么资质平平、平步青云。
他百年前,就是那桩灭门案里,活下来的人。
不。
他不是活下来的。
他是,那只手,安插进玄宗的,一枚钉子。
百年前,他参与了灭门。
百年后,他潜伏在玄宗,替那只手,盯着宗门,也盯着——血月秘境。
沈青砚睁开眼。
他全明白了。
陆沉这条蛇,藏在玄宗,藏了一百年。
他等的,就是血月秘境开启的那一日。
而要钓这条蛇出洞,最好的饵——
就是让蛇以为,他藏了一百年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
消息,是沈青砚放出去的。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藏经阁,让几名外门弟子,瞧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森白的骨片。
上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字。
归墟。
沈青砚当着那几名弟子的面,神色凝重,将骨片收起,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此物来历,太过惊世。看来,得找个机会,向长老院禀报才是。
那几名弟子,将这话,听了个真真切牵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外门。
外门那位新来的藏经阁执事,偶得了一件上古遗秘,与有关,还要禀报长老院。
沈青砚要的,就是这个。
归墟。
那是记账者一脉,连道坏账都要替它遮掩的东西。
陆沉身上那根线,连着血煞门,也连着那笔灭门坏账。
他若听见二字,听见有人要禀报长老院——
他会怎么做?
他会坐不住。
他必须,在沈青砚禀报之前,把那件遗秘,夺过来。
把那个知情者,灭掉。
就像,百年前,他灭掉那一整个家族一样。
---
是夜,子时。
藏经阁九楼,烛火昏黄。
沈青砚盘膝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卷古籍。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已经入定。
可他的因果丝线,早已悄然铺开,将整座藏经阁,罩了个严严实实。
墨团缩在角落,金瞳幽幽,一动不动。
铁柱抱着扁担,守在楼梯口,大气都不敢出。
夜,越来越深。
山风过处,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
叮。
叮。
叮。
忽然,那铃声,断了。
不是风停了。
是有人,用真气,将那铃,悄无声息地,按住了。
沈青砚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来了。
一缕极淡的气息,自楼下,悄然升起。
那气息收敛得极好,寻常修士,绝难察觉。
可在沈青砚的因果丝线里,那气息,无所遁形。
猩红。
腐朽。
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
陆沉。
他来了。
那缕气息,一层一层,向上攀升。
一楼,二楼,三楼……
每上一层,便离沈青砚,更近一分。
沈青砚依旧闭着眼,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那条蛇,把头,彻底探进这个瓮里。
气息,到了八楼。
停了一息。
随即,朝着九楼,疾掠而上。
吱呀。
九楼的门,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推开。
一道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
正是陆沉。
他一身玄袍,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与平素判若两饶狞笑。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砚身上,又落在沈青砚膝上那卷古籍上。
友。他开口,声音沙哑,深夜叨扰,是为一样东西。
那片骨片,交出来。
老夫,留你一个全尸。
沈青砚,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丝毫惊慌。
反而,朝陆沉,极轻地笑了一下。
陆长老。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我等你,很久了。
陆沉瞳孔一缩。
你……
你以为,我放出归墟骨片的风声,是为了禀报长老院?沈青砚摇了摇头,
是为了,钓你。
他一字一顿。
百年灭门案的内应,玄宗藏了一百年的钉子——陆沉长老。
我的,可对?
陆沉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藏了一百年的秘密,竟被一个入门不过数月的辈,一语道破。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发颤,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讨债人查不清的账。沈青砚淡淡道。
他抬起手,因果丝线,轰然铺开。
满阁流光,亿万缕丝线,自四面八方,缠向陆沉。
那些丝线,每一缕,都记着陆沉百年来的因果。
他杀过的人。
他灭过的门。
他替那只手,核销过的每一笔血账。
此刻,全都,摊在了光里。
陆沉看着那漫丝线,看着那些被他亲手抹去、却又被这少年一笔笔翻出来的旧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你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因果丝线……你是……那一脉的人……
那一脉?沈青砚冷笑,陆长老,你怕不是认错了人。
我不是记漳。
我是——
他一字一顿。
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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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青砚收网的刹那——
异变陡生。
陆沉见事败,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骤然扭曲。
好!好!好!他仰狂笑,既然被你识破,那老夫,也不必再藏了!
他周身,血光暴涨。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金丹气息,轰然爆发。
那气息里,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要自爆金丹。
拉这藏经阁,拉这满阁典籍,拉这个识破他的辈,一起,陪葬。
心!
一道清冷的厉喝,自窗外,骤然炸响。
紧接着,一道素白的身影,破窗而入。
月白纱衣,白玉为簪,一柄长剑,如秋水横空。
顾清欢。
她早察觉宗门有内鬼。
她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路查到了藏经阁。
恰在此时,赶到。
剑光一起,如银河倒泻,直取陆沉咽喉。
顾……顾清欢!陆沉骇然。
他没想到,今夜,竟是双重埋伏。
一个读漳少年。
一个执剑的大师姐。
顾清欢的剑,快到极致。
一剑封喉。
可陆沉自爆金丹的势头,也已到了顶点。
那剑,终究,慢了半息。
陆沉的身躯,在血光中,寸寸碎裂。
可他临散之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砚,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畜生……
你以为,查到老夫,就完了?
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咳出一口血,狞笑。
血月秘境一开……
你们玄宗……
一个……都……活不了……
轰——
血光炸开。
陆沉,尸骨无存。
只余一缕焦臭的黑烟,在九楼,缓缓散开。
---
藏经阁,重归死寂。
沈青砚与顾清欢,相对而立。
烛火昏黄,照着两饶脸。
顾清欢收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向沈青砚,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
你早知道,他是内鬼。她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青砚点头。
你设局,引他出洞。
你没告诉我。
沈青砚沉默了一息。
我若告诉你,他缓缓道,以顾师姐的性子,必会请长老院出面,将他拿下。
那便打草惊蛇了。
我要的,不只是他这条命。
我要他临死前,把背后的洞,吐出来。
顾清欢看着他,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
你这个人,她摇头,心思深得,像口井。
沈青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陆沉自爆之处,那一缕散去的黑烟,眉心微蹙。
血月秘境一开。
玄宗,一个都活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陆沉身上那根猩红丝线的尽头,那缕连向血月秘境的幽深气息——
此刻,终于,有了着落。
那条线,终究,是连到了血月秘境。
而血月秘境里,藏着的,恐怕不止是血煞门。
还有,那只核销了百年灭门案的手。
还有,那笔,他刚刚接下的,道坏账。
顾师姐。沈青砚忽然开口。
顾清欢抬眼。
血月秘境,沈青砚一字一顿,你也要去?
顾清欢沉默了片刻。
长老院已定了名单。她缓缓道,内门弟子,凡筑基者,皆可入内历练。我,在名单上。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砚。
你,也在。
沈青砚心头一动。
外门年终大考,三日后开。顾清欢深深地看着他,你若能登顶外门,正式筑基,便也在秘境名单之上。
她转身,走向窗边。
夜风,吹动她的月白纱衣。
沈青砚。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
血月秘境,凶险万分。
陆沉的话,你也听见了。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沈青砚身上。
三日后,外门大考。
我,在秘境入口,等你。
罢,她一步踏出窗外,素白的身影,没入夜色。
沈青砚立在窗边,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沉默良久。
墨团从角落里钻出来,蹲上他的肩头,金瞳幽幽。
主人。
那个白裙子姐姐……墨团舔了舔爪子,语气难得地正经,她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墨团想了想。
和你怀里那块玉,它一字一顿,一个味儿。
沈青砚的心,猛地一跳。
玄水玉佩。
父亲沈惊寒的遗物。
顾清欢身上,竟有和玉佩,一样的气息。
他想起第13章,顾清欢看着他心口玉佩时,那一眼的恍惚。
想起她那一句——
你的气息,很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
沈青砚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
那枚玄水玉佩,此刻,正散发着,一丝极淡的,温热。
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他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三日。
外门大考。
登顶。
筑基。
然后,血月秘境。
那条连向记账者、连向玄都、连向父亲之死、连向百年灭门案的线——
他要亲自,顺着它,走一趟。
把那一笔笔被核销的账,一笔一笔,重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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