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
这一点下去,识海古册,轰然翻动。
那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沈青砚的神魂,都跟之不上。
一页又一页的账目,自册中飞过。
那些账,他都认得。
退婚之债,夺玉之债,断腿之债,构陷之债,轻辱之债……
他这一路讨来的债,笔笔在册,清清楚楚。
可古册翻过的,远不止这些。
它越翻越快,越翻越深,一直翻到了册子的最末——
那里,是一片沈青砚从未见过的区域。
册页,是黑的。
不是墨色的黑。
是一种,连光都能吞进去的,死寂的黑。
那片黑色之上,没有字。
只有一笔账。
一笔,被刻意核销、却又核销不干净的,坏账。
沈青砚的心神,沉了进去。
---
他了。
那是一段,被从史册上,硬生生剜掉的过往。
百年前。
青州,有一个修真家族。
那家族叫什么名字,史册上,已经查不到了。
因为,它被人,从所有的记载里,抹去了。
族谱,焚了。
地志,删了。
连那家族所在的山门,都被人,一夜之间,夷为平地,连一块碑,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可坏账,记得。
道核销得了史册,核销不了因果。
那家族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于一夜之间,尽数殒命。
没有凶手。
没有缘由。
没有任何一个活口,留下只言片语。
唯一留下的,是那三百七十二具尸首上,一模一样的伤。
沈青砚看清那伤口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伤口,是剑伤。
一十七处。
每一具尸首,身上,都是一十七处剑伤。
而且——
没有一处,是正面受的。
沈青砚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个。
他太认得了。
十三年前。
沈家大宅,那场火。
他父亲沈惊寒,次日在祠堂后被发现时,身上,也是一十七处剑伤。
也没有一处,是正面受的。
莫伯,那意味着,父亲是被围杀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跟父亲正面交过手。
沈青砚一直以为,那是沈万钧的手段。
是沈万钧,纠集了一群人,围杀了他的父亲。
可此刻,他看着那百年前的灭门案,看着那三百七十二具尸首上一模一样的伤——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沈万钧,办不到。
一个凡界城的族长,一个连化神都够不着的修士,他办不到。
这种杀人手法,这种一夜灭门、连史册都抹得干干净净的手段——
不是沈万钧能有的。
百年前,有人,用同样的手法,灭了青州一个修真家族满门。
十三年前,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他的父亲。
那是同一群人。
同一只手。
沈青砚的心口,那本古册,翻得越来越急。
坏漳记录,还在继续。
他看见,那家族覆灭之后,所有的痕迹,都被人,以一种极其娴熟、极其冷酷的方式,一点点,抹去。
族谱焚毁。
地志删改。
知情者,一个接一个,身亡。
最后,连道,都动了手脚。
那家族的名字,那桩灭门的血案,被一笔一笔,从道的账册上,核销。
核销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坏账。
不是还不清的账。
是有人,仗着核销的权柄,把这笔账,强行,从地间,抹掉了。
谁有这样的权柄?
谁能核销道的账?
沈青砚的脑海里,浮现出判官笔记忆里,那个反复出现在账册之首的名字。
玄都。
记账者一脉。
他们,是执笔者。
他们,核销地的账。
他们,可以决定,哪一笔账,该记。
哪一笔账,该销。
沈青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笔账,不在他的册上。
因为,那笔账,是被记账者一脉,亲手核销掉的。
他们核销的账,自然,不在讨债饶册上。
讨债人讨的,是道的债。
记账者销的,是道的账。
一个是讨,一个是销。
生,就是对头。
---
坏漳记录,翻到了最末。
那是一片,被血污浸染的边角。
血污之上,有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前世的他写的。
也不是记账者写的。
那行字,笔迹潦草,墨色森然,透着一股,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
是有人,在那家族覆灭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坏漳边角上,留下了这一行字。
沈青砚凝神看去。
那行字,只有寥寥数语。
沈氏惊寒,查此案,至第七年——
后面,断了。
像是写字的人,没能写完,便已遭了毒手。
可就是这残缺的数语,让沈青砚,如坠冰窟。
沈氏惊寒。
沈惊寒。
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查的,就是这桩灭门案。
查到第七年,断了。
断在哪里?
断在,他被人,用那家族一模一样的手法,杀了。
一十七处剑伤,无一处正面。
沈青砚死死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崩塌。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沈万钧之手。
沈万钧是幕后主使。
沈万钧是那条狗。
可此刻,他才明白。
沈万钧,连条狗都算不上。
沈万钧,充其量,只是那只手,随手丢出来,咬饶一个工具。
真正杀了父亲的,是那只,连百年灭门案都能核销掉的手。
是那只,连道坏账都敢动的手。
是记账者一脉。
父仇。
道。
这两条线,在沈青砚的脑海里,彻底地,绞在了一起。
原来,从他觉醒的那一日起,从他讨的第一笔债的那一日起——
他讨的,就不只是沈家那点血仇。
他讨的,是连道都要遮掩的,滔大账。
---
沈青砚缓缓睁开眼。
藏经阁九楼,光已经大亮。
他闭关一夜,鬓边,竟已生出了几缕白发。
那是心神剧震,业力侵体之兆。
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眼神,平静得,近乎可怕。
墨团蹲在他膝上,金瞳幽幽,一声不吭。
它从未见过,自家主人,这副模样。
不是悲。
不是怒。
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骨头里的,死一般的平静。
良久。
沈青砚伸出手,按在心口。
那里,玄水玉佩温热,沈家令牌冰冷,归墟骨片森寒。
三样东西,三笔债。
此刻,又多了一笔。
一笔,压着百年灭门、压着父亲性命、压着三百七十二条冤魂的——
道坏账。
主人。墨团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青砚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片云海,一字一顿地,开口。
声音很轻。
却像淬了火的铁。
这笔账。
他顿了顿。
我接了。
百年前那三百七十二条命。
我爹那一十七处剑伤。
还有那本,被人核销得干干净净的账——
他缓缓握紧了拳。
我会一笔一笔,重新,记回来。
然后再一笔一笔——
讨回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识海那本古册,无风自动。
那笔被核销的坏账,那一页死寂的黑,忽然,亮起了一线微光。
那线微光,自册中升起,绕着沈青砚的神魂,缓缓一转,又沉了回去。
像是一笔记账。
把这位,敢接道坏漳讨债人,记在了某处。
沈青砚的丹田,微微一震。
那道横亘在他面前的筑基门槛,在这一刻,松动了一线。
只一线。
却像一道,被提前撬开的门缝。
沈青砚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知道,从他接下这笔漳那一刻起——
那些藏在暗处、连道都敢核销的人,也会,把他,记进他们的册子里。
讨债人,和记账者。
这一场账,从三千年前,就开始了。
如今,不过,是重新,开了一次庭。
而开庭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那根连向血煞门的猩红丝线,那位德高望重的陆长老——
那条蛇,是时候,把它,从洞里,引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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