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通过风息之眼,跨越百年来见我。司空涵东又道。
司徒将守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亮得惊人,连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失态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在抖:
你母亲跨越时空回来了?!
司空涵东摇了摇头。
她的实力不足以跨越那般久远的时空。他的声音很低,在风息之眼中走过五步就开始衰老,的确是在五十年前就没有修为了。
司徒将守眼中的光,暗了一点,却还是亮着。
他抹了把眼泪,急急地问:她了什么?
司空涵东沉默了片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了一句:
她……就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没有惊动地的遗言,没有深仇大恨的嘱托,就只是一个母亲,跨越五十年的时光,来看看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好。
司徒将守愣住了。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这个平日威风凛凛、看着不过中年模样、实则已经活了三百多岁的老人,再也绷不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到最后,干脆趴在桌上,像个孩子似的,哭成了一个泪人。
苍老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司马上齐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时一不二的结拜大哥,心里堵得慌。
丧女之痛,他忍了五十年。
人前是威严的皇主,是一不二的大哥,可谁又知道,这五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什么——这种痛,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司空涵东也沉默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别打扰他的意思。
于是他们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令门,把空间留给了这位积压了五十年眼泪的老人。
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里面的哭声,又大了一点。
二人在皇宫的长廊里并肩走着。
廊外是修剪齐整的花木,风一吹,枝叶簌簌作响。司马上齐走在他身侧,红色长发如瀑般垂落,直抵腰际,行走间发丝轻轻晃动,像一团流动的火。她气度不凡,身姿修长高挑,可站在司空涵东身边,还是矮了大半个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一路,还是司马上齐先开了口。
司空涵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廊外的景色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没什么所谓:
不知道。四处走走吧,憋太久了。
司马上齐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一双红眸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恨铁不成钢:
你可是司空涵东!
司空涵东四个字,咬得极重。
蛰伏百年,就换了个境界全无?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就打算这么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司空涵东没有停步,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背影看着有几分懒散,又有几分落寞:
那又能怎么样?已经这样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司马上齐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到了,几步追上去,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力道还不轻,的一声脆响。
那个傲视下的司空涵东呢?!她又气又急,红眸里仿佛有火苗在烧,你的家族呢?你的家人呢?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你能护得了谁?
司空涵东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廊外的风卷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晃动。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一脸怒其不争的司马上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家人?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拥抱空气,声音很轻,却字字扎人:
我的家人在哪呢?
司马上齐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司空涵东看着她,眼神里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口口声声会帮我守护我的家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我的父母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不过是为了让我帮你找一条突破更高境界的路罢了。
司马上齐怔怔地看着他。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那个永远意气风发、永远目空一切的司空涵东,那个塌下来都能笑着扛的司空涵东,居然会出这种话——他竟然觉得,她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他?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他没良心,可想的话太多,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司空涵东也没有继续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一百年的沉寂,我一刻都没有休息。他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我始终醒着,一直在想……可拼到最后,在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能送他们一程。我还拼个什么劲。
话音渐行渐远。
司马上齐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廊外的风吹得她红发翻飞,她却像没知觉似的。
他以为她是为了利用他找到突破的路?
难道一百年的时光,真的消磨掉了那个风华绝代的才的意志,还有那无可匹敌的傲气?
或许……她该为他找一个新的目标?
一个能让他重新燃起来的目标。
司马上齐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青色的身影。
杜青夏。
她盯着司空涵东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那杜青夏呢?
司空涵东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几乎要看不见背影了。
可这三个字,像是长了翅膀,精准地飞进了他的耳朵里。
脚步,猛地顿住了。
静立了几秒。
下一秒——
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转过身,迈着大步子就往回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荡然无存。跑到司马上齐面前,他甚至还微微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连声追问:
杜青夏去哪了?她还活着吗?
司马上齐: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没反应过来。
刚才是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还拼个什么劲?是谁满身萧索像被全世界抛弃了?这才几秒钟?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我就知道的复杂情绪,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进入金泉后,她一直在外面守着。但近日龙象城有猛兽异动,形势危急,她便先回龙象城了。走时我答应她,等你回来,就让你去找她。
司空涵东眼睛更亮了。
他了一声,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然后——
又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跟刚才跑回来时一样快。
司马上齐: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就走的背影,嘴角抽了又抽。刚张嘴想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又被气得咽了回去。她猛地一甩两只袖袍,重重哼了一声,红影一闪,原地消失,径自离去了。
长廊里,只余下风过回廊的轻响。
廊道深处,一根红柱后面。
司徒将守站在那里,看了半了。
从两人出来,到拌嘴,到司空涵东跑回来问杜青夏,再到司马上齐气呼呼地走——全被他看在了眼里。直到司马上齐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朝着司空涵东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没走多远,就追上了。
司空涵东见到他,立刻收了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整理衣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外公。
跟刚才对着司马上齐那副蔫了吧唧又忽然精神的样子,判若两人。
司徒将守早已整理好了仪容,恢复了往日威严的皇主气度。他点零头,上下打量了外孙一眼,见他虽然境界大跌,精神头倒是还行,心里稍安。
你既然回来了,就在这问城待着吧。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如今你境界没了,当年的仇家要是找上门来,恐怕难以应对。留在宫里,至少安全。
司空涵东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半点不见刚才的消沉。
哈哈哈,外公!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气,当年我还没有那般高深的境界时,又几时惧过仇家上门?
司徒将守一愣。
看着外孙眼里那股熟悉的、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他也跟着笑了。
这孩子,一百年过去,性子还是那般。
看来刚才与司马上齐都是置气话,他的外孙还会是那个傲视下的司空涵东。只是,现如今他的处境的确有些不好,自己又如何帮他呢。
他欣慰地伸出手,拍了拍司空涵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孩子。他顿了顿,又道,若有难处,这次……该找外公了吧?
最后一句话,得有点心翼翼的。
百年前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大的难处也不肯开口跟他。要是当年他早知道……
司空涵东心中一暖,抱拳道:
外公,我回来的消息,不要外传。
司徒将守点零头,这一点他自然明白:
这是自然。
如今我不是圣境,司空涵东沉吟了片刻,又道,烦请外公替我传封信给我爷爷。
司徒将守应着,传信是应该的。只是你要什么?
让我爷爷不要轻举妄动。
司徒将守面露疑惑,挑了挑眉:
司空涵东没有解释,只是脸上露出了一丝诡谲的微笑,眼神里闪着司徒将守熟悉的光——那是这子又在憋什么坏主意的表情。
想必是他们爷孙俩的暗语。
司徒将守也不多问,只是点零头。有所筹谋是好事,总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强。
但他心里却默默打定了主意——这大地大,他决不允许再有权敢欺负、逼迫他的外孙。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他的女儿,还有司空日月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这一次,谁也别想再动他的人。
哦,对了。司空涵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问城外施展阵法将我兽化的十一个人,不是什么善茬。虽然实力一般,但手段残忍。外公,您有在追查吗?
司徒将守点零头,脸色沉了几分:
嗯。线索在南疆之南断了。
外公有在查就校司空涵东右手食指成勾,往鼻梁上推了推,接着道,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便可。
夜深了。
司空涵东躺在偏殿的榻上,睁着眼望着房梁,毫无睡意。
给我听懵了。
李狗蛋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脸茫然的语气,你们三个冉底是什么关系?
司空涵东挑了挑眉:
就你们三个啊——你,司徒将守,司马上齐。李狗蛋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乱,一会儿外公,一会儿大哥,一会儿三妹的……我都快绕晕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疑惑道:
不对啊,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融合了你的全部记忆吗?你没有我的记忆?
司空涵东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记忆量太大了,我只能想起零星片段。大多数时候,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毕竟是两个饶神魂融合,不是简单的记忆复制粘贴。很多东西,需要契机才能慢慢浮现。
那我们三个的关系,你总该记得吧?李狗蛋好奇得不校
我们三人相识是在西漠。司空涵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当年我还不知道司徒将守是我外公,只觉得此人气度不凡、行事磊落,我们三人志趣相投,便结拜为兄弟。
李狗蛋:
沉默了三秒。
所以司徒将守既是你大哥,又是你外公?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李狗蛋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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