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秒。
倒计时一声声推进，驾驶舱里没人接话，连工程兵拆开控制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维生系统一旦关闭，氧气、温度和气压都会失去控制。
他们会被困在这艘船里，活活冻死，或者窒息。
“有没有办法中止协议？”
沈瑶给宋曦月注射稳定剂，同时调出舰内结构图。她试图找到维生系统的独立供电回路。
“休眠协议为最高优先级，仅次于舰体自毁。”
“引导者权限已被暂时冻结，无法覆盖。”
系统给出的结果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长眠号正在把剩余能源优先分配给自身核心。
至于船上的人，已经被划进了可以放弃的部分。
宋曦月靠在指挥席上。
深蓝色营养剂刚带来的那点热量，正在从身体里迅速流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意识也开始发沉。
不校
不能睡。
她咬住舌尖，直到口腔里漫开血腥味，涣散的注意力才被疼痛扯了回来。
过载的能量无法储存，也无法中止。
如果把它用掉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曦月便撑住扶手坐直了一点。
“长眠号。”
她的声音已经弱得快要听不见，精神连接却把指令完整地送入核心。
“接入超远程通讯阵粒”
“警告，通讯阵列已离线数千年，强行启动可能造成永久性损坏。”
“执校”
“警告，引导者权限已被冻结。当前只能申请残留应急授权，无法确认完整权限状态。”
“那就用备用授权。”
宋曦月的意识在数据库中快速检索，最终停在一份尘封的协议上。
“调用艾琳精神锚点深层封存的观测者授权签名，申请紧急接管。”
那份签名属于第五纪元方舟计划的核心成员。
在部分紧急协议中，它拥有比引导者更高的权限。
但这份签名已经沉寂数千年，能否正常调用，系统无法确认。
系统核心的红光闪烁了数秒。
“观测者授权签名确认。”
“权限已解锁。”
“超远程通讯阵列，启动。”
长眠号舰体外部，一组尘封已久的相位通讯阵列缓缓展开。
复杂的纹路从底部向上亮起。
“你要做什么？”
沈瑶没看懂她调动通讯阵列的目的。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联络任何人都来不及了。
“点火。”
宋曦月的视线停在全球星图上。
那些遍布世界各地的灰色坐标，正等待着第一道启动信号。
“将所有过载能量，转化为一道唤醒信号。”
“目标，全球所有休眠方舟。”
沈瑶拿着空针管的手悬在半空。
她终于明白了。
宋曦月要把那些沉睡了数千年的钢铁巨舰，全部叫醒。
“警告，该操作将瞬间耗尽百分之九十的备用能源。”
“舰体将进入最低限度维生模式，失去航行与防御能力。”
“一旦遭遇敌对目标，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执校”
宋曦月没有再掂量得失。
被动等死和把最后的能源烧出去，她只能选一个。
庞大的能量洪流被引入通讯阵粒
长眠号外部的纹路依次亮起，一圈无形的脉动穿过深海。
唤醒信号沿着第五纪元留下的相位通道越过大陆与海洋，传向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驾驶舱里的核心过载警报一下停了。
反应堆温度开始回落。
维生系统关闭的倒计时，停在了最后三十秒。
“能源重新分配完成，维生系统暂时恢复。”
他们活下来了。
主屏幕上的能源储备却已经跌入谷底，只剩一层浅浅的红色。
长眠号暂时不会爆炸，可它也失去了航行与反击能力。
就在这时，覆盖全球的星图上，一个位于亚欧大陆深处的灰色坐标闪烁了一下。
绿色信号随之亮起。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北美，南美，非洲。
沉睡的火种正在被逐一点亮。
驾驶舱里只剩设备重新运转后的低鸣。
沈瑶盯着那些不断亮起的绿色坐标。
她握针管握得太久，松手时，指腹还留着几道浅白的印子。
或许……
他们真的赌对了。
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新的警报便响了起来。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
全球星图中央，南极大陆的位置，浮现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标记。
那不是一个孤立的坐标。
血色区域迅速蔓延，几乎覆盖了整片大陆。
“警告，检测到未知信号源响应。”
“信号特征匹配……灰蛊主巢。”
“威胁等级判定：文明终结。”
宋曦月撑住扶手，试了两次才让自己坐直。
他们点燃了希望的火种。
至少，也惊动了南极冰盖下某种沉睡的东西。
文明终结。
系统给出的判定，让驾驶舱里刚升起的那点暖意散了个干净。
“主巢……是什么东西？”
一名工程兵问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灰蛊的中央控制与繁殖中枢。”
系统调出了相关资料。
画面里，一颗布满灰色斑点的行星正在被缓慢吞噬。
最后，整颗行星连同地表设施一起消失，只剩下飘散在宇宙里的残骸。
“第五纪元末期，灰蛊网络失控，主巢在四十八时内吞噬了比邻星殖民体系的全部设施。”
“最终，第五纪元舰队以百分之七十的战损为代价，将主巢放逐至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带。”
它本不该出现在地球。
宋曦月盯着那片血色区域，脑中慢慢拼出一个更加糟糕的答案。
“它可能早就回来了。”
沈瑶转头看向她。
如果主巢早已藏在南极冰盖之下，那它等的就不是返回地球的机会。
它一直在等一道唤醒信号。
而刚才那场全球广播，正好替它敲响了门。
“嗡……”
加密频道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孙莲珠的通讯接了进来。
“宋指挥，岸上的虫群……它们停下了。”
她身后的金属摩擦声仍然刺耳，语气里却多了一点劫后余生的松动。
“它们不再攻击，好像在接收什么指令。”
周秉正与霍岩的信号也恢复了。
虫群停止围攻后，他们终于从包围圈里退了出来。
宋曦月却盯着屏幕，没有接孙莲珠那句庆幸。
局部的平静，至少明灰蛊网络收到了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至于是不是主巢正在重新接管全球网络，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将意识沉入数据库，检索所有与主巢和信使相关的信息。
很快，一份标记为最高机密的人事档案被调取出来。
档案属于第五纪元《清道夫计划》的首席科学家。
全息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后，驾驶舱里没人再出声。
那张脸与信使金属面具下露出的真实面孔完全一致。
但档案上的名字并非詹姆斯·韦伯。
他叫卡尔·安德森。
“警告，该人员已被列为最高风险叛逃者。”
“其主张利用灰蛊对已知宇宙进行格式化，以创造纯净的文明形态。”
“他在叛逃时，带走了灰蛊主巢的部分控制权限，以及……一具初代克隆体。”
克隆体。
宋曦月把这条信息与信使此前的所有行动重新对照。
现有资料更支持一个判断。
如今的信使不是卡尔·安德森本人。
他很可能是由初代克隆体延续下来的载体，体内保存着卡尔的人格数据与部分权限。
此前指向詹姆斯·韦伯的身份线索，只能确认是他刻意留下的烟幕。
他需要这个假身份接近艾琳，也需要利用她打开最后一道门。
艾琳的精神锚点或基因序列中，很可能藏着另一半控制权限的钥匙。
但这还需要扫描结果确认。
如果档案没有被篡改，宋曦月已经能够大致判断信使的目的。
控制灰蛊只是其中一步。
他真正想做的，可能是释放主巢，继续完成卡尔·安德森数千年前没有完成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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