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提前评议的陌生批次正式抽签。
牛皮纸袋里装着图纸、工艺范围和一张材料领用单。陆辰抽到的是偏心双孔定位片,数量三十件。
零件不大,外形接近长方形,一端有倒角,两孔并不位于中线。图纸以带识别点的一面为正面,以短边和下边作为双基准。若把正反面翻错,单独量孔距仍可能落在尺寸范围里,装到设备上却会整片反向。
评议组还放了两件旧成品,一正一反。反向件的孔径、孔距都合格,装配时偏心侧却让开槽对着错误方向,最终只能转作练习样。它不是为了吓人,而是告诉申请者:本题考的不只是一串尺寸。
陆辰先看旧件流转卡。反向件正面标识在加工中被磨掉,操作者后来凭倒角判断方向。可倒角属于后续工序,一旦先后顺序变化,它就会失去识别作用。
他在自己的工序草稿上写下第一条:原始双点保留到终检,任何中间特征不得替代材料身份。
这不是复杂零件,恰好适合检查学徒会不会把“看着一样”当成“真的一样”。
罗建成负责交叉检验,周长海只按正常现场监护,不再从头到尾提醒。材料由孙保管员当面发出,三十块毛坯另加两块许可试料,一共三十二块。
陆辰没有马上划线。
他按领料单逐块核对厚度、外形和正面识别点。前六块都有样冲点,第七块没樱继续往下,三十二块里一共十二块找不到可靠标记。
谢广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倒角方向不是能认吗?”
“毛坯倒角还没加工。剪切边的卷口能猜正反,但料翻过一次,猜测就不算身份。”
“旧件呢?拿一块对着比。”
“旧件能告诉我成品长什么样,不能证明这十二块毛坯哪面是领料单指定正面。”
一名技术员催道:“这种薄片正反材质一样,先做,最后看偏心孔方向不就行了?”
“做到最后才发现方向错,损失已经发生。请材料准备工序补认。”
“今是评议任务。你开工都比别人慢,还退料?”
“评议表没写必须把身份不清的料硬做下去。”
陆辰把十二块单独放进红框,不写“不合格”,只写“正面标识无法确认,暂停使用”。其余二十块仍留在正常区,防止一退全退,把能做的也拖住。
罗建成问:“为什么不是十二块全判废?”
“材料尺寸和表面没发现问题,只缺过程身份。能由上道记录恢复就继续,不能恢复才由材料部门决定用途,我没权判废。”
“为什么二十块不一起停?”
“它们的识别点清楚,领料单也一致。问题范围只有十二块。”
两个回答都记进评议页。
负责发料的孙保管员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些料经过我的手,点浅我没看出来。”
陆辰没有接一句“这不怪你”做人情:“领料复核漏了,按流程记。但样冲深度由准备组控制,搬运磨损也要查,不能只停在保管员眼神不好。”
孙保管员听着不舒服,却点了头。若陆辰为了和气把问题成偶然,下次仍会是他在柜台前接下标识不清的料。
材料组随后拿三块标识清楚的样品做擦碰试验。单点浅痕在叠放推拉后容易被氧化皮遮住,双点加深到不伤材料的限度后仍可辨认。这个结果进入上道改进记录,与陆辰的评议成绩分开,不算他完成的技术项目。
材料准备组很快来人。原来这一批样冲点打得浅,毛坯叠放时相互摩擦,十二块的点被表面氧化皮遮住。准备组没有凭肉眼补打,而是调出剪切顺序卡和成组捆扎号,把能对应的九块恢复身份。
剩下三块在搬运时脱离原捆,无法确认。
这三块被转作对正反无要求的普通练习料,不再进入定位片批次。材料组另补三块标识清楚的毛坯,并把样冲识别改为双点,领料时由保管员复核。
从发现到补料,耽误四十七分钟。
技术员先前觉得陆辰多事,此时看着三块无法恢复身份的毛坯,没再催。若十二块全部凭卷口猜,猜中九块也会被当成方法有效,剩下三块只有装配时才暴露。
陆辰拿到补料后,才开始首件。
进化学习把图纸拆成三条工序路径。
先完成外形再做孔,测量方便,但倒角形成后容易被误当作唯一方向标记。
先打孔再修外形,孔位基准受毛坯边状态影响,不稳。
保留双点正面标识,以短边和下边先修基准,再划两孔与外形,过程最慢,却能从头到尾追踪方向。
陆辰选择第三条。
首件修出双基准后,他没有擦掉材料组的双点,而是在工艺卡上注明识别点保留至终检。两孔先钻,再按规定修整。偏心侧留足余量,最后处理倒角。
罗建成检验首件时,故意把零件翻了个面递回来:“正面是哪边?”
陆辰没有看倒角,先找到双点,再核对短边基准和偏心孔方向:“这一面。”
“双点被油盖住呢?”
“清洁后确认。仍看不清就查流转卡,不靠倒角猜。”
首件尺寸与方向全部合格。
首件通过后,罗建成没有把旧反向件收走,而是混在待检托盘边缘。陆辰每完成一件,都必须在不看编号的情况下明哪件是本批、哪件是旧反向样。
做到第四件时,一名旁观学徒顺手把成品翻了个面,笑着:“这下你还认得?”
陆辰先看双点,再查偏心侧与流转卡,没有凭摆放方向判断。罗建成当场制止旁观者触碰评议件,并在程序页记一次现场干扰,不把责任算到陆辰头上。
“生产里也会有人顺手翻。”陆辰,“这次正好证明识别不能靠托盘朝向。”
那名学徒原以为会挨骂,听完反而主动在记录旁签了见证。
接下来九件,陆辰没有因为第一件过了便提速乱冲。每块毛坯上台前先读双点,划线后在流转卡写正面朝向,孔加工后再复查一次。
第十件完成时,罗建成随机抽出三件,遮住编号,只让陆辰凭零件和记录对应。
三件全对。
十件并非每件用时相同。第一件最慢,第二到第六件逐步缩短,第七件因换锉重新确认又多用三分钟。陆辰没有把第七件从平均中剔除。陌生批次真正需要评估的,正是工具变化以后工序是否还能保持。
系统让他记得每一处划线位置,却不会让一把磨钝的锉继续锋利。把工具状态写进时间记录,才知道速度变化来自熟练,还是来自工具。
上午汪十二块毛坯的消息早已传开。有热着看他延期,下午却发现第一组十件已经按计划完成,零返修、零报废。
陆辰并没有比别人多出四十七分钟。
他只是把别人可能留到装配时才付的代价,提前付在了开工之前。
还有二十件。
真正考验这套工序的,不是第一件,而是做到手熟以后,他会不会忘记最初为什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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