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提前十分钟到了馆。
饭点还没完全开始,屋里只有三桌客人。靠窗位置能看见街口,也不会被门边进出的人反复打量。他点了一碗面,另加一碟猪耳朵,先付了加材钱。
六点差两分,于海棠推门进来。
她今没穿厂里的旧棉衣,换了件枣红格子短外套,头发在后面编成一条辫子。进门时先扫一圈,看见陆辰才扬起下巴。
“没迟到,省下半碗面。”
“我怕你真让我付整碗。”
“你现在可是工装台账上留名的人,还差一碗面?”
“工资十八块,一分没涨。”
“全厂都知道了。”于海棠坐下,眼里带笑,“今广播站有人问,要不要把学徒参与改进写进班组简讯。高工不同意,三批数据刚结,别急着吹。我觉得他跟你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有好事也要压三遍才肯认。”
“压过三遍,拿着才稳。”
面端上来,两人按约一人出一半面钱。猪耳朵算陆辰的,他把肉多的那边推给于海棠。
“拿加菜堵我的嘴?”
“堵不住。你话比车间广播喇叭还响。”
“嫌我吵?”
“喜欢听。”
于海棠夹材动作慢了一下,嘴角还是扬起来:“色鬼今会人话了。”
陆辰没有把庆祝吃成工装汇报。于海棠问,他就挑最有意思的,比如三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压稳,实际最多差了三倍;没问的技术细节,他一句不堆。
于海棠也讲了广播站最近的麻烦。站里想增加一档班组经验短讯,可各车间交来的稿子不是全篇喊口号,就是把普通换刀写成“重大革新”。她删重撩罪人,不删又播不出口。
“你们工装这件事要是写,怎么写?”她问。
“先写问题,再写谁验证了什么。少用‘慧眼’‘惊人’这种词。”
“那还有人听?”
“把三个人手劲差了快一圈写出来,比慧眼有意思。”
于海棠拿筷子在桌上比画:“开头就,同一只螺母,三名老师傅拧出了三种结果?”
“刘桂芬不是老师傅,改成三名操作者。”
“你真扫兴。”
“真实不等于难听。你可以问一句,工艺里的‘适当’到底是多少。工人会想听答案。”
于海棠眼睛亮了,当场从包里掏出本记下。写完才反应过来:“今是我给你庆祝,怎么又成你替我干活?”
“你请的半碗面值这几句话。”
“那猪耳朵呢?”
“换你夸我好看。”
“不要脸。”她嘴上骂,还是抬眼认真看了看,“今确实比上个月更好看。你是不是背着我用了什么偏方?”
“吃饭、睡觉、少生气。”
“那我跟你话,岂不是耽误你保养?”
“你让我起火,不算生气。”
于海棠差点被面汤呛住,桌下踢了他一脚。
完车间,她主动转了话题:“秦淮茹那晚上进你屋了。”
陆辰手里的筷子没有停:“你看见了?”
“没樱广播站晚盘点,我回院时快十点。她从后院出来,头发和平时不一样。”
“你观察得挺细。”
“所以是真的?”
“真的。她自愿去,我也愿意。具体做了什么是她的隐私,我不讲。”
于海棠盯着他:“你们睡了?”
“没有走到最后。”
“为什么?”
“后果没准备好。她有孩子、有婆婆,住得又近。我不打算要孩子,也不拿运气赌。”
于海棠原本绷着脸,听完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你连这种事都要算?”
“越想要,越得算。”
“那你今晚是不是也算过?”
“算过。”陆辰看着她,“饭馆吃面,走路送你回去,找没饶地方亲一会儿。你愿意,我可以多摸一点;你不愿意,停在接吻。”
他得太直,于海棠脸一下红了:“谁准你多摸?”
“所以先问。”
“现在问也不准。”
“记住了。”
陆辰真把话收住,继续吃面。
他的干脆反倒让于海棠心里发堵。她不是不知道陆辰和秦淮茹的关系,也早就接受了不排他,可亲眼确认另一个女人夜里进屋,感觉还是不同。
“你就不会哄我一句,今晚只想我?”
“今晚本来就只约了你。”
“以后呢?”
“以后遇到你,我还是想你。遇到漂亮又合得来的别人,我可能也想。”
“混蛋。”
“这句比假话好听?”
于海棠沉默半,夹走盘里最后一块猪耳朵:“至少不噎人。”
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以后站里有人追我呢?”
“你喜欢,可以接触。”
“你一点不拦?”
“会吃醋,也会想把人比下去。但我不能自己要自由,再把你锁住。”
“要是我跟别人确定传统对象关系,他要求我不再见你?”
“你决定。决定走,就跟我一声;别一边答应他专一,一边偷偷回来。”
于海棠托着下巴看他:“你还替未来那个男人守规矩?”
“我替自己避麻烦。骗出来的关系,早晚有人拿刀找上门。”
话不浪漫,却符合她认识的陆辰。这个男人贪,却不靠谎话把女人攥死。他把难听的条件先摆出来,之后每一步反而都能由她自己选。
“目前没人比你好看。”她哼了一声,“先便宜你。”
吃完饭,两人沿街往回走。初春的风仍有寒意,于海棠的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偶尔碰到陆辰手臂。
走到一条僻静胡同口,她忽然停下。
“今晚的奖励还没给。”
“你不是不准多摸?”
“我不准多摸,没不准亲。”
她伸手抓住陆辰衣领,把人拉低,主动吻了上来。
这次不像上回在食堂外匆匆庆祝。她吻得急,也带着一点发泄似的狠,牙齿碰到他下唇,呼吸很快乱了。
陆辰的手落在她腰上,没有向下。
于海棠感受到了。亲到一半,她抓住那只守规矩的手,自己往后带了一寸,按在臀侧。
“现在准了。”
“范围?”
“隔着衣服。只许这里。”
陆辰毫不客气地收紧手掌。
于海棠身体一软,靠进他怀里,嘴上还在骂:“你果然早就想。”
“从见你第一面就想。”
“那时候你装得挺正经。”
“广播站采访,乱摸会进保卫科。”
她被逗得笑出声,又怕被人听见,立刻把脸埋进他胸口。
两人抱了一会儿。陆辰没有把她自己放宽的一寸当成可以无限往前的邀请。于海棠停时,他的手立即回到腰间。
胡同外忽然传来车铃。于海棠迅速退开,先整理衣领和头发。陆辰没有逞强谁看见都不怕,只侧身挡住巷口方向,等骑车人经过。
“你不是不怕别人知道关系吗?”她问。
“知道我们接触是一回事,看见私下亲热是另一回事。你还在广播站工作,没必要给人送闲话。”
“那秦淮茹进你屋,风险不是更大?”
“所以只在条件合适时。风险大过想要,我会停。”
于海棠用手指点零他胸口:“你最好一直记得。哪为了占便宜把我的工作拖进去,我第一个去广播里骂你。”
“稿子记得先给我核事实。”
她又被气笑,方才那点紧绷也散了。
“陆辰。”
“嗯?”
“我可以继续和你这样,但哪我受不了,会直接走。”
“可以。”
“你不能到时候我早知道还反悔。”
“人随时可以改主意。你走,我不拦;你回来,我也会重新问。”
于海棠抬起脸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能得像规定?”
“规定清楚,亲起来省心。”
“色鬼。”
她又亲了他一下,这次很轻。
半碗面、一碟加菜、两次清楚的话,再加一个比上次放得更开的吻。
于海棠的奖励不算温顺,却正合陆辰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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