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二十件在三月二十日上午完成。
新操作卡执行以后,三名操作者轮换上机。每次换人都重做首件,二十件孔距没有再出现同向漂移,最大波动比改进前缩近一半。
罗建成完成终检,高志刚复查三批跟踪表,范德全则把原始记录、废件、工装改造图和临时操作卡摊了满满一桌。
“现在能不能结项?”第二车间工段长问。
“辅助支承方案可以转正式改造。”高志刚道,“夹紧顺序先作为该图号专用操作要求,不扩大到所有薄板。其他工件要重新验证。”
陆辰在旁边暗自点头。
知识迁移的第一原则,不是看见相似就照搬,而是先找不相同的条件。这副工装验证成功,不代表所有薄板都该压四分之一圈。材料、厚度、压板螺距和支承布局变一个,结果都可能不同。
范德全开始填写正式工装台账。
问题现象:连续加工后孔距向右前方漂移。
原因一:原支承布局下,夹紧力导致薄板局部翘曲。
原因二:辅助支承加入后,操作者夹紧行程差异仍会引起弹性变形。
改进措施:增加限高可调辅助支承;明确贴销、找接触、固定行程及触发重验条件。
验证结果:三批五十件生产跟踪稳定。
参与人员一栏,名字很多。
高志刚负责方案,马成福负责制作,罗建成负责检验,第二车间三名操作者负责生产验证。最下面写着:现象观察、数据汇总及对比建议,陆辰。
范德全把笔递给他:“签。”
陆辰没有马上接:“我是学徒,正式台账能签参与人?”
“让你签设计人了吗?”
“没樱”
“那就签你做过的。规矩不是不让学徒留名,是不许人往没做过的栏里钻。”
陆辰接笔,写下名字。
签完并不算结束。范德全让他把五十件数据重新加总,当场核对最大值、最值和三名操作者各自的波动。没有现成机器,所有数字都靠算盘和笔算。
陆辰没有用超出时代的统计术语,只按现有检验习惯列出范围、连续偏移和换人前后差异。他第一次加总时发现第十七件抄录数字与原始卡差了一格,没有擅自改,而是把两张表放到罗建成面前核对。
原来是他整理时把末位看错。
“汇总人也会错。”罗建成把正确数写回去,让他在更正处签名,“别以为你记性好就不用校。”
陆辰把这次错记保留下来,没有重抄一张假装完美。正式台账里不仅有他提出的问题,也有他自己犯过并按程序更正的一处抄录错误。
这反而让范德全更放心。
一个从不留错的人,可能真是才,也可能只是把错擦得太干净。能让别人看见错误如何被发现、由谁确认、怎么改,资料才可信。
这一次,不是训练卡,也不是临时建议单。
红星轧钢厂工装台账里,第一次正式出现“陆辰”两个字。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第一车间。午饭时,几个学徒围着谢广义问,是不是陆辰要调技术科了。
谢广义被问烦了:“调什么调?他十八块工资一分没涨,下午还得回来锉废件。你们谁羡慕,先去把五十件数据抄清楚。”
陆辰端着饭盒坐下:“你替我解释得挺熟。”
“一七个人问,傻子也会背了。”
“有没有人问我涨工资?”
“樱我没有,他们立刻不羡慕了。”
两人都笑起来。
工资没涨是真,得到的东西也不是假的。
下午,梁国栋把一份补充训练安排交给周长海。陆辰每周可以有两个时随工装组观察低风险故障分析,时间由车间统一安排,不得挤占生产,不得单独操作其他工种设备。
这两个时并非白送。
梁国栋又拿出一张旁听资格确认单,要求陆辰完成三项现场考问:看见其他工种设备异常时能不能只报现象;未经允许能不能忍住不动;涉及生产停机时知道该找谁。
第一项,他给出一台发出间歇异响的旧砂轮机。陆辰只记录异响发生在空载还是受力、护罩有无振动、停机后是否仍有摩擦声,没有轴承一定坏了。
第二项,马成福故意把一把扳手留在半拆的工装旁,转身离开。陆辰看见后只设警示、找负责人,不替他拧回去。
第三项,梁国栋虚设“产品赶交、检验员不在”的情形,让他选择继续、等待或找代签。陆辰选择停在首件状态,联系车间调度与有权限的检验员,绝不找工友代签。
三项过完,确认单才真正生效。
“你觉得这是考技术?”周长海问。
“考我会不会手痒。”
“知道就好。进技术组旁听最危险的不是听不懂,是刚听懂一点就想证明自己。”
陆辰把确认单收好。每周两个时很少,却给了他合法接触不同工装、不同故障和不同老师傅思路的入口。进化学习最缺的正是高质量样本,这两个时对别人是旁听,对他可能是成倍积累。
同时,他第二阶段的完整工序批量从二十件提高到三十件。零件范围仍由周长海和检验组指定,高精度配合与新图号不在内。
“两个时听着不多。”周长海道,“真学进去,比你自己摸一个月强。”
“够用。”
“别总够用。年轻人该争的时候也得争。”
“现在争调岗,风险大于收益。”
“又算账。”
“我留在您手下,基本功有人盯;每周还能去技术组听。两头都占,比现在调过去当跑腿划算。”
周长海想了想,竟找不出反驳的话:“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当剩下的训练里,周长海真把批量提高到了三十件,却没有因为陆辰刚留名就降低抽检。相反,他把换刀点安排在第十四件,让陆辰处理中途换刀后的首件重验,又在第二十二件临时换入一块带轻微表面锈的合格毛坯。
陆辰没有把锈色当材料异常,也没有因上次硬料事件过度停线。他清理表面、确认基准和试切反应正常,记录后继续。三十件当日完成二十四件,全部在检,剩余六件按停工状态封好。
新权限没有让工作变轻,只让每次选择的后果更直接地写到他名下。
陆辰的确没想一步登。
技术科的工艺员要懂制图、材料、机床和大量现场经验。他现在靠属性和进化学习,吸收速度远超别人,却仍缺见过、摸过、错过的积累。过早坐进办公室,只会让短板暴露在不该暴露的地方。
最稳的路,是一只脚站在工位上练,另一只脚悄悄伸进技术组。
下班前,于海棠送来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陆辰打开,上面只有一句:四十件的庆祝,今晚六点,东直门国营馆,迟到的人付整碗面钱。
下面又补了一行:不许拿工装台毡理由放我鸽子。
陆辰把纸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厂里的奖励已经落在台账上。
于海棠答应的那一份,今晚才开始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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