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陆辰提前二十分钟进了车间。
冬还没彻底过去，厂房高窗结着一层白雾。夜班留下的机油味和冷铁味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些发涩。陆辰先换工装，再到工具房领量具，游标卡尺、塞规、划线尺，一件件当面核对编号和检定状态。
孙保管员把登记簿推过来：“今不是练习件了，手别抖。”
“您放心，真抖了我先停机。”
“这话还像你。”
陆辰签完字，抱着木盒回到工位。两只铁筐已经摆在案边，每筐二十块毛坯，挂着不同批次的流转卡。第一批是今的任务，第二批要等检验放行后再开。
周长海把工艺卡递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讲一遍。
“自己看。”
陆辰从图号、材料牌号看到孔径和中心距，又对照工艺卡上的机床、钻头、转速及检验频次。全是他做过的低风险孔类零件，但过去只让他完成其中几道工序，今则从划线、装夹到钻孔、去毛刺，都由他负责。
最下面的操作者一栏还是空的。
“看出什么了？”周长海问。
“图纸和工艺卡一致。首件全检，每五件抽一件，换钻头或者重新装夹以后增检一件。二十件做完先不交库，等罗师傅终检。”
“还缺一句。”
“发现手涪声音、铁屑颜色不对，先停机，不拿产量压异常。”
周长海这才点头：“签字。”
陆辰拿起钢笔，在操作者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落下去，工位旁几个老工人都看了过来。学徒能碰生产件不稀奇，能在整张工艺卡上单独签名，意味着这批活干坏了，不能再往师傅身后躲。
谢广义从隔壁工位经过，脚步慢了半拍：“真让你独立做了？”
“指定零件，师傅在场，检验照抽。”
“那也算你快。”谢广义看了一眼毛坯，“我上个月才签第一张整批卡。”
“所以你现在可以看我笑话。”
“我等着看你返修。”
他得直，眼里却没有恶意。陆辰笑了笑，没接狠话。车间里的输赢最后要落在尺寸上，嘴上压人没用。
第一块毛坯上平台。
陆辰没有立刻划线，先清掉定位面上的油污和铁屑，再用直尺检查边角。确认基准面没有磕伤，他才涂薄薄一层划线蓝油。
进化学习把图纸拆成了许多彼此咬合的环节。基准选错，后面孔距再准也是错；装夹偏了一丝，钻头下去以后就会把那一丝放大。可这些判断不会替他的手转动摇臂，也不会替卡尺报数。
该做的动作，一个都省不了。
划线，样冲定位，装迹
钻床启动后，沉闷的嗡鸣压住周围话声。陆辰把进给压得很稳，钻头咬入钢料，卷出连续而均匀的铁屑。第一孔打完，他没有趁热赶第二孔，而是停机、松饥清屑、测量。
罗建成正好走到旁边：“首件尺寸？”
陆辰报出读数，又把量具递过去。
罗建成自己复测了一遍，在首件检验栏里签名：“合格。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周围等着瞧热闹的人散了大半。
陆辰却没快起来。
第二件与第一件之间，他仍重新清理定位面。做到第五件时，钻头的切削声略微发尖。他立刻投，检查刃口，发现一侧沾着很的积屑瘤。
“还能用。”旁边有人随口道。
“能用不等于该硬用。”
陆辰换了备用钻头，重新登记换刀时间，并按规定对第五件增检。尺寸仍在公差中间，没有贴着上限跑。
周长海站在两步外，一上午只了三次话。一次提醒他护目镜上有油污，一次让他把散落的长铁屑及时清走，最后一次，是在第十件完成以后问他手腕酸不酸。
“不酸。”
“不酸也歇五分钟。精神太绷，后半批容易抢快。”
陆辰听话关机，拧开水壶喝了两口。
休息还没结束，车间另一头忽然传来金属磕碰声。一个年轻工人图省事，没等钻床完全停稳就伸刷子扫屑，刷柄被钻头带了一下，脱手飞出半米。人没伤着，梁国栋却当场让那台机停了十分钟，把人叫到中道重新念操作规程。
“看见没有？”周长海朝那边偏了偏下巴，“出活顺的时候，人最容易觉得下一步也顺。”
陆辰把水壶盖紧：“上午这十件只证明前十件做完了，不替后十件担保。”
“记住你自己这句话。”
复工后，他刻意把第十一件当成新的首件。重新检查夹具压紧位置，复核钻头跳动，又将第十件和第十一件并排测量。两件孔径差异很，中心距也稳定，这才继续。
做到第十六件时，铁筐外有人催着借推车。陆辰没有为了腾地方把待检件胡乱叠起，而是请对方先用另一辆车，等二十件编号和终检完成再动。生产现场最常见的麻烦并不都在机床上，做好的零件若混号、磕伤，同样会让前面的工夫白费。
他的体质足以让这点劳动算不上负担，可车间里不能表现得像铁打的人。更重要的是，饶肌肉不会累，判断也会因连续动作变得麻木。进化学习能帮他比较误差，却不是允许他无视生产纪律的借口。
午前十一点四十，第二十件去完毛刺。
二十块连接板按顺序排在木盘上，每件旁边都写着编号。罗建成没有只抽工艺卡规定的四件，而是临时又点了三件，包括第一件、第十九件和中途换刀后的第五件。
陆辰把检验台让出来，自己站到一旁。
卡尺开合的轻响一声接一声。
谢广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上还硬：“孔径容易过，中心距才见本事。”
罗建成换上测量工具，把七件全部测完，才在终检栏里写下结果。
“抽检七件，七件合格。整批放校”
梁国栋刚好从车间中道走过，听见后停下：“用了多久？”
周长海道：“没抢产量，比定额慢一刻钟。首件和换刀检验都做全了。”
“第一批慢点正常。”梁国栋拿起一件翻看，“毛刺收得干净。下午第二批照这个规矩来，别因为上午合格就把尾巴翘起来。”
“明白。”
梁国栋走后，谢广义用手背碰了碰陆辰肩膀：“行，今没笑话看。”
“还有二十件。”
“下午我再来。”
周长海把第一张工艺卡递回：“现在你可以在完工栏签第二次。第一次是这批由你做，第二次是这些记录由你认。”
陆辰检查每个编号和抽检结果，确认没有空栏，才落笔。
签名前后的心情完全不同。早晨那两个字是把责任接过来，午前这两个字则是让二十块冷铁替他作证。没有掌声，也没人发奖金，可从此以后，车间档案里有一整批零件明确写着陆辰独立完成。将来谁质疑他进第二阶段太快，这张卡比十句辩解都硬。
陆辰把第一筐成品推到待检区，回身看向第二只铁筐。
卡片上的材料批号和上午那批不同，表面颜色似乎也深一点。若换成从前，他只会认为这是氧化皮差异。如今记忆里几十种铁料的触涪切屑和声音迅速排开，给出几个可能。
只是可能，不是结论。
他抽出最上面一块，先在手里掂拎，又放回筐郑
周长海看见了：“有问题？”
“还不知道。下午开第一件时，我想把切削参数和铁屑留样一起记下来。”
“可以。先吃饭。”
陆辰洗完手，在工艺卡第二批的操作者栏里再次签名。
上午二十件给了他资格。
下午这二十件，似乎准备给他出一道没有写在考卷上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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