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技术科来人了。
来的不是熟面孔,而是二车间的七级钳工罗建成。他五十出头,左眼下有一道旧伤,进门没跟梁国栋寒暄,先把陆辰最近四周的训练记录全抱到了长桌上。
“交叉复核,我只认纸和工件。”
梁国栋点头:“该怎么查怎么查。”
消息传开,几个学徒都围到了黄线外。
提前参加阶段考核不是事。有人觉得陆辰进步快,也有人认为他入厂才两个多月,凭十件合格品就插到前头,对干了一两年的学徒不公平。
罗建成不问这些。他从一摞记录中随手抽出五张,按日期打乱,摆在陆辰面前。
“哪张是你亲手干的?”
陆辰没有靠签名认。他先看工序、刀具和异常栏:“五张都有我参与。第一张我只做了前道核查;第二张完成一个生产铰孔,周师傅全程监护;第三张是四孔板,操作栏是我;后两张属于十件批量。”
“这一张为什么没有你的操作签名?”
“那我发现旧工艺卡和修订图纸冲突,只参与停卡复核,没有加工。异常发现栏有我的名字,操作栏不该签。”
罗建成抬眼:“有人为了显得活干得多,见空格就签。你倒往外推。”
“没做的签上去,出事时就推不掉了。”
罗建成没评价,又抽出那张十件汇总。
“零报废,是真的?”
“十件加工件全部合格。另有一块飞边毛坯在装夹前退回前道,不计入加工数量。记录上写了。”
“退回件后来呢?”
“修整、复验后重新上线,另立来源标注,不混进原批次。”
“谁能证明?”
“前道复验人、流转员和梁主任都签了字。返流件现在应该已进入下一批工艺卡。”
罗建成把手一伸:“找。”
不是让陆辰去翻,而是让工具员从班组柜里按编号取。五分钟后,返流记录送到桌上。日期、状态和三方签字一项不少。
围观的人安静了些。
一个两年工龄的学徒谢广义还是没忍住:“记录都是一车间自己签的,师傅想照顾徒弟,也能签得好看。”
周长海脸一沉,陆辰先开口:“你可以怀疑。罗师傅今就是来交叉复耗。”
“那就不能光看纸。”
“同意。”
谢广义原以为陆辰会急着辩解,没想到他自己把实操接了下来。
罗建成敲了敲桌面:“现在是我问。你们想争,等我查完。”
他又挑出三处细节。
一次积屑阻力的记录里,陆辰写了退出、清理、检查和重新加工,却没有写清第二次进入前是否再次确认刀具编号;一张练习表只写“手腕压力偏前”,没有量化依据;一处切削液堵塞写了棉纱纤维,却没明纤维来源是否查清。
三个问题都不致命,却一个比一个细。
陆辰逐项回答。
“刀具编号当时由周师傅重新核对,主记录在工艺卡正面,我的个人摘要漏写;手腕压力来自锉痕方向和师傅观察,不能量化,我后面已改成写可见结果;棉纱纤维来源没查清,只确认不是我操作时使用,不能往别人身上定。”
“漏就是漏。”
“认。”
“不怕影响资格?”
“为了过审把漏项成没漏,影响更大。”
罗建成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又很快收回。
“记录不是越满越好。重复抄一百遍刀具编号,不如异常时写对一次。个人摘要漏了,正式工艺卡有;压力描述已经改正;来源不明没有瞎编。三项都记进复核意见,不作假,也不放大。”
谢广义皱眉:“那实操呢?”
“你比我还急?”罗建成看他一眼,“下午废料间取三件旧件,我不告诉原报废原因。陆辰查,谢广义也查。工具相同,时间相同,各写各的。”
谢广义挺起胸:“校”
陆辰也没拒绝。
午休时,郭强端着饭盒凑过来:“这回真有人跟你比了。谢广义干了两年,量具用得不差。”
“那更好。”
“你不怕输?”
“怕。可考核资格本来就该验证。赢不了一个按同样规则检查的人,我凭什么提前?”
进化学习在脑中把上午所有追问重新拆开。陆辰最先复盘的不是罗建成出的难题,而是那条确实漏掉的摘要。
系统能让他记得更牢,不代表他写下的每个字都然完整。
下午比试之前,他先把漏项补充明交给周长海,注明补记日期和原因,没有偷偷插回原记录冒充当所写。
罗建成看见那邪二月二十二日追记”,点零头。
“至少你知道,旧账不能悄悄改。”
三件废品随后摆上台。
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宣布谁是才。
只有两套量具、两张白纸和墙上一只走得很响的钟。
真正的交叉复核,现在才开始。
三件旧件搬来之前,罗建成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把陆辰的十件生产记录交给谢广义,让谢广义自己挑一处最可疑的地方。谢广义翻了半,指着第五件问:“切削液堵塞以后,为什么还是原操作者继续做?按谨慎法,不该换老师傅接手吗?”
“好问题。”罗建成看向陆辰。
陆辰回答:“停机时铰刀已退出,刀具、孔内和供液管都由周师傅检查。废料试切合格,异常原因已经排除。若规定要求换人,我不会继续;当时训练许可允许我在监护下恢复操作。”
“恢复依据在哪里?”
“工艺卡背面,周师傅签字旁写着‘试切正常,原操作者继续’。”
记录翻过来,确实有这一校
谢广义又挑第九件:“粘附清理后也是你继续。两次异常都没换人,这不算照顾?”
罗建成这回没让陆辰答,直接问他:“换人能解决什么?”
“老师傅手稳。”
“手稳不等于原因消失。训练本来就是要看学徒能否在异常排除后按规范恢复。若每次出一点问题都换师傅,那十件合格只能证明周长海会干。”
谢广义被得哑口无言。
陆辰却把这条质疑也记下。以后独立承担指定工序,异常后的恢复依据必须比现在更清楚。别人挑刺不一定都是坏事,只要刺真扎在记录上,就值得拔出来看看。
罗建成随后查了工件去向。十件中已有六件进入装配,四件留在库中待领。他随机抽一件复验,没有因为原先盖过章便直接认账。尺寸和表面仍合格,工艺卡编号与实物对应。
直到这一步,他才让人去取三件旧废品。
“纸能写漂亮,嘴也能答漂亮。”他,“实物不会替谁圆话。下午你们两个都别想着给自己留面子。”
陆辰要的正是这句话。
只查纸,资格批了也有人不服。把陌生工件摆上桌,再把答案当场揭开,才配得上一个爽字。
他没有要求谢广义收回“不公平”三个字。下午答案若不如人,那三个字仍可能成立;若工件替他证明,口头道歉反而多余。
先把胜负留给量具,比在午饭桌上争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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