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异常分析放在车间角落那张长桌上。
两件返修定位块、一支崩刃钻头、一片压扁的毛刺,按发现顺序摆成一排。梁国栋要求现场人员都来,谁碰过哪一步就哪一步,先不谈处分。
郭强坐在陆辰对面,脸色还是不好看。
他不是许大茂那种专门使坏的人,只是三年工龄被一个入厂两个月的学徒挑出问题,面子挂不住。
“钻模底下进毛刺,是我没抬起来擦。”郭强先认了一项,“可钻头崩口不一定是我弄的。工具间发给我时就可能有伤。”
工具员老孙立刻把领用簿推过去。
“这支钻头上周新刃磨,出库前我跟你一起看过。领用栏有你的签字。”
“签字只能证明我拿了,不能证明当没伤。”
“那就查使用记录。”
梁国栋看向陆辰:“记。第一项,夹具底面异物;第二项,刀具崩刃形成时间待查。别写‘郭强损坏’,现在没证据。”
“记下了。”
陆辰落笔很稳。
过去他记会议内容,容易按话顺序一条条抄。进化学习开启后,他能同时把“事实”“推测”“待验证”分开。郭强的情绪是一回事,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周长海拿来同一支钻头前三加工的抽检件。
“昨早班前两个孔,孔壁没有抖纹。昨下午最后一件,出口边有一道轻纹,当时判定不影响尺寸,只在检验页做了观察记号。”
检验员把工件放到灯下:“纹路方向跟今这两件接近,但浅得多。”
梁国栋问:“昨最后一件之后,谁用过钻头?”
“还是我。”郭强,“收工前打了个试孔。”
“为什么打?”
“那时候声音不对,我以为切削液少了,补了液,试孔能走,就交班了。”
桌边安静下来。
问题有了轮廓。
刀刃不一定是在加工中突然大块崩掉,更可能先出现微缺口,声音和孔壁已经给出信号。郭强听见了,却用一次“还能打通”的试孔把异常压了过去,没有报验,也没有在交班记录里写。
“这就是第三项。”陆辰抬头,“异常声音未记录、未交接。”
郭强瞪着他:“用你提醒?”
“主任让我记。我不写,明谁接机床,还是不知道。”
“你——”
“够了。”梁国栋敲了一下桌面,“他错了吗?”
郭强不吭声。
“错了就改。车间不是戏台,没人花钱看你保面子。”梁国栋把那片毛刺夹起来,“三处问题,来源不同:清洁检查漏一步,刀具状态变坏,异常交接又断了。你们要是只揪一个人骂一顿,明照样出废件。”
他让陆辰念记录。
陆辰没有用“严重”“恶劣”之类的空话,只把时间、现象、验证和责任边界逐条念清。
念到最后,他补了一条建议:“换批毛坯后,首件装夹前抬起钻模检查底面;出现异常声音时,停机保留现场,记录刀具和试件,不以‘还能加工’作为继续生产依据。”
老孙问:“你这是把工具间也管上了?”
“我写的是建议,不是命令。工具发出前如果能把刃口状态记清,后面争议少。”
老孙拿起那支钻头看了看:“这句留着。我以后在新刃磨刀具后面加个外观勾,不费事。”
郭强见没人专门拿他开刀,神色缓了一些。
梁国栋却没让事情轻轻过去。
“郭强,今停工半,返修件由你跟检验员处理。异常没交接,写一份经过,不叫检查,叫事实明。再有下一次,按生产纪律办。”
“知道了。”
“陆辰的记录抄一份留在班组。原件我拿走。”
会散后,郭强堵在水池旁等陆辰。
“你今挺露脸。”
“两件返修不是我做的,脸露再大也不算产量。”
“少装。”郭强把手上的油冲掉,“你是不是早就等着挑我错?”
“我跟你没仇。今出问题的是我的机床,我也会让人查。”
“得轻巧。你现在只在师傅旁边做三个孔,真让你独立来十件,我不信你一点毛病没樱”
“我也不信。”
郭强准备好的狠话被堵了回去。
陆辰甩掉手上的水:“谁干活都会出偏差。区别是发现以后停不停、记不记、改不改。你要觉得我不配提问题,可以拿工件和记录,别拿工龄压。”
“敢不敢当着大家做一块?”
“工件不是你我拿来赌气的。主任安排,我做;主任不安排,你激我也没用。”
郭强脸上一阵热。
他本想用一句“敢不敢”把陆辰架起来。年轻人最怕别人怂,只要擅自碰生产件,不管成不成,先违反工序权限。
陆辰根本不上架。
“不过,”陆辰看了一眼墙上的生产计划,“下次梁主任给我批批量监护件,你可以来看。我做错了,记录照样留。”
“好,我等着。”
“别只等我出错。你那份明先写。”
郭强气笑了:“你这张嘴是真不吃亏。”
“吃亏也得换点东西。白吃不划算。”
郭强临走前还是把自己的事实明递给陆辰看了一遍。他没让陆辰代写,只问“声音异常”该怎么落笔。陆辰让他别写“有点不对”,改成出现时间、持续多久、补切削液后是否消失。
“你这是想把我写得更严重?”
“恰恰相反。越具体,越能分清你当时知道多少。空写一句‘发现异常仍生产’,别人只会往最坏处猜。”
郭强想了想,重新抄了一份。两饶梁子没有一下消失,却从互相憋气,变成了可以摆在工件旁边较量的东西。
下班前,梁国栋把异常简图贴到班组记录板内侧,旁边只写“同类现象先保留现场”,没有把郭强的名字挂出去示众。郭强已经承担停工和返修,再公开羞辱,只会逼人下一次把异常藏得更深。
进化学习把下午的问答重新排了一遍。陆辰也发现自己险些犯错:看到毛刺后,注意力曾短暂锁死在夹具上。若不是孔壁抖纹与已见样本对不上,他可能就此停止追查。
他给自己补了一条:找到第一个原因后,再问一句,它能否解释全部现象。
这不是拿来管别人,是防止自己以后聪明反被聪明误。
晚上回院,秦淮茹正在水池边洗衣服。
冬水冻手,她把袖子卷到肘弯,手背已经泛红。看见陆辰,她先往许家窗户那边瞥了一眼,才低声问:“听娄晓娥拿着旧物凭单去街道问了?”
“我没跟着,不知道。”
“院里都,她少的那只戒指让许大茂当了。”
“凭单只能证明有人把东西交给了信托商店,还得核人、核物。别替她把结论死。”
秦淮茹把湿衣服拧紧,胸前的棉袄随动作绷出饱满弧线。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躲,反而往他跟前近了一步。
“你看得挺明白。”
“不让看?”
“院里这么多人,你胆子倒大。”
“隔着一臂远,看一眼又不欠条。”
秦淮茹唇角翘起来:“今晚我婆婆带孩子睡得早。”
她完便端盆走了,没有邀请,也没有承诺。
陆辰看着她腰胯轻摆的背影,心里有火,却没追。
今晚许家还亮着灯,院里耳朵比猫多。美色值得享受,前提是别把自己送到别人手里当把柄。
等得住,才吃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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