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周长海给了陆辰一项新练习。
不是锉,也不是锯,是划线和打样冲眼。
一块长方形废钢板,图上标着六个孔位。陆辰要先找基准边,用高度尺划出中心线,再把样冲尖落在交点上敲出坑。
坑打偏了,钻头下去就会跟着偏。
周长海把手锤递给他。
“先轻点一下。位置对,再补重。别上来一锤子砸死,歪了连改的地方都没樱”
陆辰照着图划线。
前五个点都不难,第六个交点靠近钢板边缘,光线一斜,两条细线几乎叠进旧划痕里。他没有凭眼睛猜,换了个角度,又用棉纱擦净表面。
周长海等了半。
“看不见?”
“旧划痕挡着。”
“那怎么办?”
“重新涂色,再划一次。”
“做。”
薄薄一层显示剂涂开,新的交点清楚了。陆辰先轻敲,样冲尖留下一个浅点;拿钢直尺复核无误,才补第二锤。
六个点打完,周长海用划规划了六个圆。
其中五个点贴在圆心,最后一个略偏,仍在允许范围内。
“知道怎么偏的吗?”
“第二锤落下时,锤面没正对样冲。”
“你眼睛还行,就是手腕差点。”
陆辰没争,只是拿第二块钢板重做。
第二块钢板刚放上平板,陆辰便发现左侧基准边有轻微卷曲。若直接拿这条边定位,六个点可能排得很整齐,整排位置却会一起偏。
他用钢直尺贴上去,对光看了两次。
“这块先校边?”
周长海反问:“图上让你用哪条边?”
“只标了长边为基准,没写必须用左边。”
“那你问我干什么?”
陆辰把钢板转了一百八十度,选择相对平直的另一条长边。先去毛刺,再贴平板检查,确认不翘才重新涂色划线。
六个样冲眼打完,孔位彼此正确。周长海却拿出第一块钢板,让他把两块叠在一起看。
边缘无法完全重合。
“练习件也有料本身的误差。”周长海,“图纸给你基准,是让所有尺寸从同一个可靠位置出去。基准选错,后面每一步都可能做得很漂亮,但是最后整块报废。”
陆辰把这句话写到记录最上面,又补了一项:下锤前先检查基准边,不把毛坯外形默认成合格。
下午周长海故意混进一块有明显斜边的废料。陆辰挑出来,没动手。另一名学徒却已经划完四条线,只能全部擦掉重来。
这种错误不伤手,也不会发出巨响,却比锯歪更容易被忽略。
这种练习比单纯出力更适合他。智力和精神增幅让他能记住每次偏差,敏捷则慢慢把判断落到手上。可他仍旧控制速度,一上午只比同批学徒多做两块,没有突然变成百发百中的老师傅。
午饭时,于海棠端着饭盒坐到了他对面。
她把一张折好的稿纸压在桌角。
“周师傅那期广播,工具科要接着做。下回讲砂轮。”
“恭喜于播音员立功。”
“少来。”她看着他,“你那封匿名信,后来还有动静吗?”
“没樱梁主任结了。”
“我找许大茂了几句话。”
陆辰夹材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先不去?”
“我没问匿名信。”于海棠,“我只告诉他,谁再拿我跟谁吃饭做文章,我就去宣传科问问,放映员的工作是不是管这个的。”
“他怎么回?”
“装糊涂,是关心我。”
“没漏别的话?”
“没樱”
这明不了任何事。
许大茂若真写过信,警惕一点很正常;若没写过,被于海棠敲打后装糊涂也正常。
陆辰没有硬往自己想要的答案上套。
“你不生气?”于海棠问。
“你没拿我的猜测当证据,也没替我出头,我生什么气?”
“我确实不是替你。”
“嗯,是替咱俩。”
“谁跟你咱俩?”
她嘴上反驳,耳根却有点红。
陆辰看见了,也看见她今把辫子编得比平时松,低头时有一缕头发落在颊边。
他想伸手替她别回去。
也只是想。
关系还没到那一步,贸然碰人不是胆子大,是没分寸。
“看什么?”于海棠问。
“看你。”
她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直接,抬眼瞪他。
“食堂这么多人,你别乱。”
“人多,我也只看你。”
“陆辰!”
“行,吃饭。”
陆辰低头咬窝头,嘴角带着笑。
于海棠拿筷子戳了两下白菜,过了会儿却自己开口:“上回采访,你我欠你一次。”
“记得。”
“这星期我休息。下午两点,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你要是想逛,就陪你走一圈。”
陆辰抬头。
“你请我?”
“是还你人情。”
“人情还完,以后就不能再约?”
“以后看你表现。”
“那我得认真点。”
“先好,只逛书店和附近。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陆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乱七八糟的当然想。
他本来就好色。面对一个主动约自己出门的漂亮姑娘,要脑子里只有学习和革命友谊,那是骗鬼。
但想归想,做什么得看对方愿不愿意。
“听你的。”他。
于海棠显然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不放心。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吧?”
“我打主意会告诉你。”
“比如?”
“比如想牵你的手。”
她差点被菜汤呛着。
“你——”
“现在只是想,没伸手。”
“你还挺讲道理?”
“我一直讲。”
于海棠看了他半,像在判断这冉底是坦诚还是脸皮太厚。最后她把稿纸收回去,压低声音:“星期敢迟到,人情就算还完。”
“我会提前到。”
“最好是。”
下午回车间,陆辰继续打样冲眼。
第二块钢板六个点全部落进圆,第三块却有两个偏向同一侧。周长海看了记录,问他午饭时是不是喝酒了。
“没喝。”
“那就是心飘了。”
“约了个星期出门。”
周长海没想到他真答,愣了一下才骂:“你倒实在。”
“我谎,孔位也不会自己正回来。”
“知道就重做。”
陆辰把第三块标成废练习件,没有因为于海棠的邀约便给自己找借口。
他洗了把冷水脸,重新站到平板前。第四块开始,样冲点又稳了下来。
周长海在一旁看见,没再他。
高兴可以,想女人也可以。手碰到生产件时还能把心收回来,才算有资格继续学。
下班前,陆辰已经能把连续十二个样冲点控制在划线圆内。周长海没让他上钻床,只把练习钢板锁进柜子。
“下周学钻孔。星期别把手玩伤了。”
“逛书店伤不了手。”
“那得看你手往哪放。”
陆辰看向师傅。
周长海已经背过身收工具,像刚才那句不是他的。
陆辰笑了。
老师傅正经归正经,又不是没年轻过。
回院以后,他重新检查门窗。纸条、短线和窗插销上的锅灰都没变化。
星期下午两点,王府井新华书店。
陆辰在本子最后写下时间,又把闹钟往前拨了十分钟。
他还向厂里常去王府井的工友问清了公共汽车站点,把往返车钱和买书的钱分开放进钱包。按正常路程,一点出门能提前二十分钟到;即使错过一班车,也留着余量。
准备做到这一步,剩下的才看当有没有意外。
这是他来到这个年代后的第一次约会。
可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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