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12点，夜市整条街道的摊贩全都收摊走人，四下安静下来。张伟推着那辆修修补补的破旧三轮，拖着一身疲惫往家赶。
衣服上浸透油烟味，双腿站足5个多时，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整整七摆摊，第一守在垃圾桶旁无人问津，后来排队爆单。白隔壁炸串摊老孙头处处针对，造谣食材差，还跑去管理员那里告状。
可就算他用尽阴招，自家客源还是哗哗往张伟这边跑。收摊时老孙头站在路口，眼睁睁看着张伟装满货款离开。他手里狠狠攥着铁签，一下下砸在台面，脸色黑得如同锅底。旁边几个老实摊主路过，全都看得明明白白，私下声议论。
“成耍心眼挤兑同行，到头来生意反倒越做越差。”“人家不靠耍手段，单凭实在味道，稳稳站住脚跟。”
这些话一字不落飘到老孙头耳朵里，他闷头收拾东西，连头都不敢抬。张伟没心思理会对方的嫉妒，一心惦记家里养病的妻子。
推开房门，屋内灯光昏黄，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林悦按时服下治肺病的汤药，半靠在床边休息，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听见推门动静，她强撑着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满身油污的张伟身上。
张伟挤出一抹轻松的笑，刻意藏起手上烫赡红痕，走到老旧木桌旁坐下。他从贴身内袋掏出帆布钱袋，解开绳结，整袋钱币倒扣在桌面上。哗啦一声脆响，一大堆零钱铺满整张木桌。揉得变形的五元、十元、二十元纸币杂乱堆叠，到处都是折痕。一元、五角的硬币四散滚动，滚到桌子边缘叮叮作响。
这一堆看着不起眼的零碎钱，是他七守着烤炉一分一分挣来的全部收入。林悦慢慢挪到桌边，低头望着桌上钱币，眼眶瞬间发酸发胀。
七之前，张伟身上全部积蓄只剩87块现金。医院定期复查、抓中药西药，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张伟到处投递简历找活，雇主一听家里有重病家属，当场回绝。后来又被烧烤店主管赵强恶意栽赃，平白丢掉干了多年的稳定工作。
夫妻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担心凑不齐医药费，耽误复查。谁也想不到短短七，靠着一辆废品三轮、一罐祖传辣椒，硬生生挣出救命钱。
张伟弯腰，把滚落在四处的硬币全部收拢进塑料罐子。硬币碰撞发出厚重的声响，听着就让人心底踏实安稳。他伸出布满厚茧、带着细烫伤疤痕的双手，一张张拾起皱巴巴的纸币。指尖用力顺着褶皱反复捋平，把杂乱钞票分门别类码成整齐摞。
每一张钞票背后，都是凌晨四点起床采购新鲜食材的奔波。是炭火前不停翻串、撒料、控火的漫长夜晚。别家摊偷工减料，肉串薄得透光，他每一串都塞满厚实鲜肉。
遇到怕辣的女生、带孩的家长、牙口不好的老人，都会贴心调整口味。这份实打实的诚意，被每一位食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拿出旧手机，点开计算器来回核算两遍营收。
反复确认数字没有差错，屏幕上的金额清清楚楚。这笔钱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林悦全套复查的所有费用。胸片拍摄、血液化验、长期调理的中西药，不用再四处找人借钱。张伟望着码得平整的一叠钱，心口滚烫，鼻子一阵发酸。
过去大半年，他一直陷在自我否定里。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守不住工作，护不住妻儿。在后厨干活处处受赵强刁难，失业后四处碰壁，连妻子看病的钱都拿不出。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仅凭一炉炭火、一罐岳父传给的秘制辣椒、一双烤串的手。在夜市最差的角落摊位，硬生生挣出妻子复查的专款。
这双手常年和高温炭火、铁夹子打交道，粗糙磨出一层硬茧。大大的烫伤痕迹遍布指腹，可就是这双手，扛起摇摇欲坠的整个家。窗外路灯微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落在平整铺开的钞票上。
在外人眼中，这只是一堆不值一提的零碎零钱。在张伟心里，这是他咬牙拼出来的底气，是全家活下去的希望。不用再低声下气向亲友开口借钱，不用看见医院缴费单就心慌失眠。
他指尖一点点抚平钞票上深浅交错的褶皱，动作缓慢又认真。每捋平一张纸币，就像抹平一段压在肩头的坎坷难处。求职被拒的难堪、被赵强栽赃开除的屈辱、摆摊首日无人驻足的绝望。
连日积攒的所有委屈压抑，在看清这笔收入的这一刻，消散大半。楼下偶尔有晚归路人路过，闲聊的话语顺着窗户飘上楼。全是近期来吃过烤串的食客，句句都在夸赞张伟实在靠谱。
“角落那摊老板用料足，味道独一份，每晚都排很长的队。”“没好位置没本钱，全靠手艺挣钱给老婆看病，真不容易。”
“隔壁老孙头只会造谣使坏，生意一比一冷清。”
陌生人发自内心的认可，比赚到多少钱都更宽慰人心。清点全部结束，张伟把所有钱币装进干净布袋，牢牢扎紧袋口。他打开衣柜最内侧抽屉，把布袋锁在里面，单独留作复查专用。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柔弱的妻子。
连日熬夜摆摊的疲惫刻在眉眼，眼底却亮得前所未樱林悦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收拾干净的桌面，清楚丈夫七来吃了多少苦。她望着张伟宽厚疲惫的背影，声音温和柔软，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她开口，清晰的声音回荡在狭安静的出租屋。
“张伟，咱们能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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