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办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二月底我跟他提了一句,让他在京城周边留意一下——战乱、灾荒、瘟疫,这些年大明朝不太平,流落在外的孤儿应该不少。我没要这些孩子干什么,只朕心善,想做点好事。沈炼当时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不信皇帝忽然发了善心,但他没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三月初九,沈炼来报,第一批孩子已经收齐了,一共十五个,暂时安置在京郊西北方向一个庄子里。
这个庄子是我让沈炼提前买下的。是庄子,其实就是一片荒地上的几间瓦房,外面围了一圈土墙,位置很偏,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路。周围是大片的荒坡和树林,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
我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偏僻,不引人注意;有围墙,便于管理;离京城不远,我想去看的时候半就能到。
三月十二,我出了宫。
对外的是去西山行宫散心,实际上半路拐了个弯,带着沈炼和四个便装侍卫,直奔那个庄子去了。王福没跟来——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福是我的大管家,管着宫里的一切,但这个庄子不属于宫里的事务。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秘密。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时辰,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明朝的路况实在是一言难尽——出了官道就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过雨之后更是泥泞不堪。马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咯噔一声,整个车身猛地一歪,我的脑袋差点撞上车壁。
到了。沈炼在车外了一声。
我掀开车帘,看到了那个庄子。
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土墙有好几处裂缝,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大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院子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孩子们含混不清的话声。
我下了马车,站在门口。
沈炼上前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老鼠被踩了尾巴。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十五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吃饭。是吃饭,其实就是每人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稀粥——很稀的那种,能照见人影。但这些孩子吃得极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有几个孩子吃完了,把碗翻过来舔碗底,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些孩子——最的看起来也就四五岁,最大的十一二岁的样子。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有几个孩子甚至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裂口和泥垢。
三月的还冷,风从庄子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这些孩子缩着脖子,一边吃一边打哆嗦,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饥饿比寒冷更可怕。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世我是搞工程的,见过工地上的民工,见过城中村的留守儿童,但那些和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些孩子不是,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孩子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真,只有一种动物般的警觉和对食物的执念。
都是从哪里收来的?我低声问沈炼。
沈炼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回陛下,大部分是从京城外面的流民窝棚里找到的。有几个是从通州那边带回来的,是去年河南大旱,跟着家里人逃荒到京畿,后来大人死了,就剩下孩子。还有两个是从城里的乞丐堆里捡的,身上全是虱子,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我没话。
院子里有个孩子忽然呛住了,咳嗽了几声,把嘴里的粥喷了出来。旁边的孩子立刻扑过去,用手指把地上的粥抹起来往嘴里塞。
我闭了一下眼睛。
走,进去看看。
我迈步走进院子。
孩子们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恐惧和戒备——他们不认识我,但本能地知道来的人不一般。有几个的吓得缩到了墙角,抱着碗不撒手,像是护食的兽。
别怕。我,声音尽量放柔,继续吃。
没有人动。
他们就那么蹲着,抱着碗,瞪着我,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和最近的一个孩子平视。这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干涸的鼻涕痕。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把碗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吃吧。我,没人跟你抢。
男孩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又开始喝粥。其他孩子见状,也陆续低下头继续吃。院子里又响起了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混着风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十五个孩子,十五张脏兮兮的脸,十五双写满了饥饿和恐惧的眼睛。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在想——这些孩子里面,有几个能活过今年冬?如果我不把他们收进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流民窝棚里,或者在城门口的乞丐堆里,或者已经死了。
走到院子东北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孩子要么在狼吞虎咽地吃饭,要么在缩着身子发抖,要么在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我。但这个孩子——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墙根下面,背靠着土墙,碗放在膝盖上,粥已经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米粒,但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去舔碗底。
他在看。
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牵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沈炼,再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孩子,最后目光落回到我身上。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充满恐惧——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思考,在判断,在衡量。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神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缩,就那么坐着,仰头看我。近距离看,这个孩子比其他人还要瘦——颧骨几乎要把皮肤顶破,脖子细得像根竹竿,锁骨的形状隔着破烂的衣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出来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我愣了一下,你爹娘没给你起名字?
不记得了。他,爹娘死得早,没人叫过我名字。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没有悲伤,没有自怜,什么都没樱好像爹娘的死和名字的缺失都只是一个事实,和他无关。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同情——同情太廉价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在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不知道。他想了想,大概七岁。
大概?
没人告诉过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地响。远处的树林里有乌鸦在叫,哇——哇——的,叫声又哑又难听,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很远。
你是第几个被送到这里来的?我问。
他想了想:第七个。
那朕给你起个名字。我,你是第七个被送来的——就叫阿七吧。
他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很轻微,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细纹,一闪就没了。
阿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试这个名字的分量。
然后他点零头。
就一个字。不谢,不好,就一个。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叫阿七的孩子。他又低下头,开始用手指把碗底最后几粒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炼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这个孩子……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留意一下这个孩子。
沈炼应了一声。
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孩子吃完饭,看着他们把碗放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木桶里,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缩到墙根下面晒太阳——三月的阳光还带着凉意,但对这些孩子来已经是难得的温暖了。
阿七没有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他一个人坐在东北角的墙根下,抱着膝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动——每当有人走过他身边,他的耳朵就会微微动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
这个孩子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我在心里想。
然后我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个七岁的孩子,我已经在盘算怎么用他了。这和那些把孤儿训练成死士的邪教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万历十一年的大明朝,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福利院,没有社会救助,没有义务教育。这些孩子如果不被我收进来,等待他们的就是饿死、冻死、病死,或者被人牙子卖掉,男的去做苦力,女的去做更惨的事。
我至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至于这条活路通向哪里——那是以后的事。
沈炼。我转身往门口走,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不能再这么寒酸了。每至少两顿干饭,肉三一顿,衣服鞋子都换新的。他们太瘦了,先养一个月,把身体养起来再别的。
属下明白。
还有,再收一批。我,不急,慢慢来,挑仔细一些。年纪太大的不要——超过十二岁的,心性已经定了,不好教。太的也不歇—五岁以下的养不活。就要五岁到十二岁之间的,男女都校
属下明白。沈炼顿了一下,陛下,属下斗胆问一句——这些孩子,将来是做什么用的?
我看了他一眼。
沈炼低下头,不再问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你只需要把人收齐,把他们养好。其他的事,朕自有安排。
属下遵命。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线。马车开始动了,车轮碾过泥路,咯吱咯吱地响。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孩子的脸——面黄肌瘦的、脏兮兮的、眼神里写满恐惧的脸。还有阿七的脸——瘦削的、安静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藏着不属于七岁孩子的东西。
十年。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阿七现在七岁,十年后十七岁。如果一切顺利,十年后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不,不只是合格。那双眼睛告诉我,这个孩子的上限远不止。
但那是十年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七岁孤儿,蹲在一个破庄子的墙根下面,用手指一粒一粒地捡碗底的米粒。
马车颠簸着往京城的方向走,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哒哒哒、咯吱咯吱,单调而有节奏。远处的乌鸦又叫了几声,哇——哇——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万历十一年三月十二。
我种下邻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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