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不是因为他要封赏——这种事我早有心理准备。让我不对劲的是他话时的那种理所当然，那种我是太后的爹所以你就该给我的理直气壮。这种态度明一件事：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而且以前每次都成功了。
万历——原来的那个万历——一直在满足他的要求。
王福。我放下笔，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万岁爷请。
李伟平时都干些什么？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御案前面，低着头，似乎在斟酌措辞。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紫禁城外面就是京城的街市，风向对的时候，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万岁爷真想听？王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武清伯在京城……王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名声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强买强卖。王福伸出一根手指，武清伯府上的管家，隔三差五就去京城的铺子里。是采买，其实就是白拿。看上什么就拿什么，给的银子不到市价的三成，有时候干脆不给。铺子的掌柜敢怒不敢言——谁敢得罪太后的爹？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欺压百姓。王福又伸出一根手指，武清伯在京郊有几百亩地，其中大半是强占来的。他看上了谁家的地，就让管家去，谈不拢就找人威胁，再谈不拢就直接动手。有一户姓赵的农户，不肯卖地，武清伯的人半夜去把他家的庄稼全铲了，第二那户人家就搬走了。
报官了吗？
报了。王福苦笑了一下，顺府接了状子，查了三，最后的结论是查无实据。万岁爷猜猜为什么？
顺府的人被他买通了。
不只是买通。王福摇了摇头，顺府尹张大人，他儿子的婚事，是武清伯做的媒。两家现在是儿女亲家。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
还有呢？
侵占民田。王福又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比强买强卖严重多了。武清伯和几个地方官勾结，在通州、大兴、宛平三个县侵占了上千亩良田。手段很简单——让地方官把那些田登记为，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实际上那些田都是有主的，原来的田主要么被赶走了，要么被逼着签了卖契。
上千亩？
奴婢的还是保守数字。王福的声音更低了，有人实际数字是三千亩，但奴婢没有查实，不敢乱。
三千亩。
在明朝，三千亩良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百户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意味着几百个家庭流离失所，意味着几百个人从自耕农变成了流民。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想要更多的地。
还有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重。
王福犹豫了一下，但这件事……奴婢不太确定该不该。
武清伯……放印子钱。
印子钱。就是高利贷。
他让手下的人在京城和周边的县镇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三分，年息就是三成六。借一百两银子，一年后要还一百三十六两。还不上的，就拿房子、地、甚至人来抵。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有些穷人家借了十几两银子，滚了两三年，利滚利变成了上百两，一辈子都还不清。最后只能把女儿卖林债。
我的手指停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这些事，太后知道吗？我问。
太后娘娘……应该知道一些。王福斟酌着措辞，但武清伯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打太后娘娘的旗号——至少明面上不打。他用的都是管家和手下饶名义，出了事也是管家和手下人顶着。太后娘娘就算知道，也可以装不知道。
装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太后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管。
或者，她管不了。李伟是她的亲爹，她能怎么管？训斥一顿？李伟当面认错，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断了来往？那是她亲爹，断不了。把他交给朝廷处置？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所以太后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装不知道。
只要李伟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只要没有人把事情捅到朝堂上去，太后就可以继续装不知道。
这就是外戚的生存之道。
他们不需要太后的明确支持，只需要太后的沉默。太后的沉默就是最大的保护伞——有了这把伞，地方官不敢管，御史不敢弹劾，老百姓不敢告状。
王福。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朕给李伟打个标签——迟早要处理。
万岁爷打算怎么处理？
不是现在。我摇了摇头，现在动李伟，等于和太后翻脸。朕刚装了三病，好不容易让太后放下了疑虑，不能前脚装完病后脚就动她爹。
那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等朕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等朕有了足够的筹码，能让太后就算生气也不敢翻脸的筹码。到那个时候，朕再收拾李伟。
怎么收拾？
不用朕亲自动手。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李伟干的那些事，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他喝一壶的。强买强卖、侵占民田、放印子钱——朕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合适的人把这些事捅出来就校到时候是朝廷依法办事，不是朕在针对外戚。太后就算心里不舒服，面子上也不出什么。
王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腰：万岁爷深谋远虑，奴婢佩服。
少拍马屁。我拿起笔，去把李伟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查清楚，证据留好。朕现在不用，不代表以后不用。
奴婢明白。
王福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继续批奏折。但心思已经不在奏折上了。
我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外戚。
李伟只是一个缩影。大明朝的外戚问题，从开国到现在，两百多年了，一直没有解决。每一代皇帝都有外戚，每一代外戚都在捞好处，区别只是捞得多还是捞得少、吃相好看还是难看。
根子在制度上。
皇帝的母亲、妻子、妃子，她们的娘家人然就和皇权绑在一起。只要这个绑定关系存在，外戚就永远有寻租的空间。你管得了一个李伟，管不了下一个李伟。
但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我现在能解决的。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李伟盯住，把证据攒好，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
一步一步来。
急不得。
我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御案上，把墨汁的颜色照得发亮。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秋的紫禁城，阳光很好，风也很凉。
但我知道，这座城里藏着的脏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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