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朝第三,李伟来了。
我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王福从外面进来,弯着腰凑到我耳边:万岁爷,武清伯李伟求见。
李伟。太后的父亲,万历的外公。
我放下笔,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饶信息。穿越以来,我还没见过他。但从起居注和王福平时的只言片语里,我大概拼出了一个轮廓——武清伯,靠女儿当了太后才封的爵,没什么本事,但架子不。在京城里横着走的那种人。
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第一眼看到李伟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两个字——油腻。
他大概五十出头,身材发福,肚子挺得老高,走路的时候整个人一颠一颠的,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在晃荡。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料子是上好的织金缎,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是给一头猪披了一件锦缎,再好的料子也撑不起那个气质。
他的脸圆圆的,下巴上堆着两层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抹了不少头油,在灯光下泛着亮光,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料味——不是檀香那种清淡的味道,是那种暴发户才会用的、浓得呛饶龙涎香。
臣李伟,叩见陛下!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吣一声闷响。但他跪得不太标准——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蛤蟆。
外公请起。我放下笔,做出一副亲切的样子。
李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堆满了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前世在工地上见过无数次,包工头见到甲方领导时的笑,谄媚里带着精明,恭敬里藏着算计。
陛下龙体可好?臣听陛下前几日身子不适,急得一宿没睡啊!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是来探病的,倒像是在菜市场吆喝。
朕已经好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外公今日进宫,有什么事?
嗨,也没什么大事。李伟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就是……臣有个不情之请,想跟陛下。
来了。
我心里清楚得很——李伟进宫,从来不是来看外孙的,每次都是来要东西的。
外公请。
是这样的。李伟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臣的犬子李高,今年也二十出头了,一直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臣想着,能不能给他谋个差事,让他也为朝廷出出力。
什么差事?
锦衣卫。李伟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臣听锦衣卫最近有几个缺,犬子虽然不才,但好歹也练过几年武,骑马射箭都还凑合。陛下要是能给他一个百户的位子,臣感激不尽。
锦衣卫百户。正六品。
这个要求看起来不大,但里面的门道很深。锦衣卫不是普通的衙门,它是皇帝的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有侦缉、逮捕、审讯的权力。在锦衣卫里安插一个人,等于在皇帝的耳目里埋了一颗钉子。
李伟要的不是一个差事,是一条情报线。
朕考虑考虑。我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李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搓了搓手,又往前凑了半步——这个人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凑,像是怕别人听不到似的,但实际上他的嗓门大得整个御书房都能听到。
陛下,还有一件事。
臣的爵位……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臣现在是武清伯,这个伯爵嘛,起来也不算低了,但是……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臣听,前朝的外戚,好多都是侯爵、甚至公爵。臣不敢和前朝比,但臣想着,太后娘娘这些年为朝廷操了多少心,臣作为太后娘娘的父亲,是不是也该……
他没有把话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想加封。从伯升侯。
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恶心。
不是那种强烈的、想吐的恶心,是一种淡淡的、持续的、像是吃了一口馊饭的恶心。这个人站在我面前,穿着靠女儿换来的蟒袍,喷着暴发户才用的龙涎香,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理直气壮地要东西,脸上的笑容谄媚而贪婪,像是一只闻到了肉味的苍蝇。
他没有任何功劳。
他没有为这个国家做过任何事。
他唯一的,就是生了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恰好成了太后。
就凭这个,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封赏、得到官职、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我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外公的意思,朕明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件事,朕需要和内阁商议。外公先回去等消息吧。
那……大概要等多久?李伟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快的话十半月,慢的话一两个月。我随口了一个时间,朝廷的事,总要走程序的。
是是是,陛下的是。李伟连连点头,但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他显然是想今就拿到一个准信儿的,没想到被我用走程序三个字给挡了回去。
对了。我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叫住了他,外公最近身体怎么样?
李伟愣了一下,然后又堆起笑脸,好好好,臣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
那就好。我点零头,外公年纪大了,要注意保养。少喝酒,少操劳。
是是是,谢陛下关心。
李伟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倒退着往外走。他走路的时候蟒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龙涎香的味道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御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呛人。我皱了皱鼻子,对王福:开窗。
王福走过去把窗户推开,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那股香料味冲淡了一些。窗外的空很蓝,几片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远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王福。
奴婢在。
李伟这个人……朕以前见过几次?
回万岁爷,武清伯每隔一两个月就会进宫一次。王福的声音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以为然,每次来都是要东西。上次是要一块京郊的地,是要建个庄子。上上次是要户部拨一笔银子,是修缮府邸。再上次……
行了。我摆了摆手,朕不想听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李伟那张油腻的脸,堆着笑,眯着眼,嘴里着臣不敢但眼睛里写满了我就要。
这就是外戚。
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人,骨子里就没有这两个字。给他一个伯爵,他想要侯爵;给他侯爵,他想要公爵;给他公爵,他恐怕连王爵都敢想。
历史上的外戚之祸,从汉朝到明朝,一千多年了,剧本都没换过——无非就是仗着后宫的关系,在前朝捞好处,捞着捞着就把国家捞空了。
但我现在不能动他。
李伟是太后的父亲。动李伟,就是打太后的脸。我刚刚花了三时间装病,好不容易让太后放下了疑虑,这时候去动她的父亲,等于前功尽弃。
更何况,李伟虽然贪,但他的贪还在可控范围内。他要的是钱、是地、是官职,这些东西虽然恶心,但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他背后的关系网——如果他和朝堂上的某些人勾结起来,那才是大问题。
王福。我睁开眼睛。
奴婢在。
李伟的事,朕先不管。但朕要你盯着他。
奴婢明白。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朕都要知道。
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万岁爷,武清伯的事……要不要告诉太后娘娘?
不用。我摇了摇头,太后知道她父亲是什么德性。她不管,是因为不想管。朕也不管——但朕要知道。
王福点零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吹了进来,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地上打了两个转,最后停在御案脚边。
我低头看了那片枯叶一眼,然后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的,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李伟的事,我记在心里了。
迟早要处理。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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