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悬在我头上——字。
我的字太丑了。
不是一般的丑,是丑到离谱。
前世我是理工科出身,大学四年加工作十几年,写的全是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中文字都是用键盘敲的。毛笔?上一次摸毛笔还是学三年级的书法课,写了一个字,被老师评价为像蚯蚓在纸上打了个滚。
穿越之后,我不得不用毛笔。批奏折要用毛笔,写圣旨要用毛笔,连写个便条都要用毛笔。这个时代没有圆珠笔,没有钢笔,没有键盘,只有毛笔。
而且是繁体字。
繁体字。
我一个写了三十五年简体字的人,突然要写繁体字。字我知道怎么写——上面一个……等等,怎么写来着?左边是什么?右边是什么?
每次提笔写字,我的脑子里都要经历一场战争——简体字的肌肉记忆和繁体字的理性认知在打架。手想写简体,脑子不行,得写繁体。于是写出来的字就变成了一种四不像——既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纸上跳舞。
王福第一次看到我批奏折的字时,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他没话。但他的沉默比话更有杀伤力。
那个沉默的意思是——万岁爷,您这字……奴婢不好。
我自己也知道丑。但没办法,总不能不批奏折吧?于是我硬着头皮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慢,写得丑,但至少能认出来。
大部分时候能认出来。
直到出了那件事。
那晚上,我批奏折批到很晚。眼睛已经花了,脑子也有点糊涂。手里拿着毛笔,看完一本折子,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想批一个字——表示朕看过了,知道了。
我提笔写了一个。
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还校放到那一摞里,继续批下一本。
第二,这本折子被送到了司礼监,然后转到了内阁。
然后就出事了。
下午的时候,王福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笑又像是紧张。
万岁爷,出零事。
什么事?
内阁那边……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对万岁爷昨批的一本折子上的字……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
王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翻到我批字的那一页,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折子上写着一个字。
不是繁体的。
是简体的。
我写了一个简体字。
脑子一糊涂,手上的肌肉记忆就占了上风,自动写出了简体的。门字框里面一个,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如果是在现代的话。
但这是明朝。
明朝没有简体字。
翰林院的学士们看到这个字,集体懵了。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压得很低,翰林院的几位学士讨论了一下午,有人这是万岁爷新创的御笔花押,有人这是某种古体写法,还有人翻了半《文解字》想找出处……
我沉默了。
御笔花押。
他们以为我在创造一种新的签名方式。
明朝皇帝确实有用花押的传统——花押就是一种简化的签名,用来代替正式的御笔批示。有些皇帝的花押很简单,就是一个符号或者几笔潦草的线条。
所以翰林院的学士们看到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字,第一反应不是皇帝写错了,而是这是皇帝的新花押。
因为皇帝不可能写错字。
皇帝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如果看不懂,那一定是自己学问不够。
这个逻辑让我哭笑不得。
他们……讨论出结果了吗?我问。
还没樱王福,不过翰林院的张学士,他觉得这个字像是字的草书变体,可能是万岁爷独创的一种新写法。他还写了一篇短文,论证这个字的来历和含义。
论证?
是。张学士引用了三本古籍,从甲骨文一直论证到本朝,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多字。
我闭上了眼睛。
一个简体字,被翰林院的学士写了八百字的论文来论证。
这大概是学术史上最荒诞的一篇论文了。
把那篇东西拿来给朕看看。
王福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我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楷,字写得极漂亮,一笔一画都像是印刷出来的。
内容大意是:皇帝在奏折上所批之字,形似而笔法独特,门字框省去了繁复的笔画,内含字,取之意,暗示皇帝已经了对此事的关注。此乃御笔花押之新创,体现了皇帝简约务实的治政风格,与古之圣君有异曲同工之妙云云。
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王福。
奴婢在。
朕以后批奏折,你在旁边看着。朕写完一个字,你看一眼,要是迎…不对的地方,你提醒朕。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应道:奴婢遵旨。
他没有问什么叫不对的地方。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
从那起,我开始认真练字。
每晚上批完奏折之后,我会花一个时辰练字。不是随便写,是临摹。
王福,帮朕找一些……朕以前写的东西。字帖也行,以前批过的奏折也校
王福出去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摞东西——有万历以前写的诗、抄的经文、还有几本早年批过的奏折。
我把这些东西铺在桌上,仔细看。
万历的字其实不错。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书法家水平,但端端正正的,每个字都有模有样,一看就是从练过的。笔画有力,结构匀称,尤其是这个字,写得特别好——大概是因为写得最多。
我拿起毛笔,照着万历的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临摹。
。
我写了一个。歪了。
再写一个。还是歪了。笔画的粗细不对,起笔太重,收笔太轻,整个字看起来头重脚轻的。
再写。这次好一点了,但跟万历的原字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咬着牙继续写。
一个字写了二十遍。三十遍。五十遍。
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墨磨了一砚又一砚。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蚕在吃桑叶。
王福蹲在旁边磨墨,一声不吭。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墨汁慢慢变浓,从灰色变成黑色,泛着一层油光。
王福。
奴婢在。
朕的字……跟以前比怎么样?
王福看了看我写的字,又看了看万历的字帖,沉默了几秒。
万岁爷大病一场,手劲还没恢复,写出来的字自然跟以前有些不同。他,措辞非常谨慎。不过万岁爷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翻译一下:丑。但他不好意思。
你实话。
王福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万岁爷恕奴婢直言……万岁爷现在的字,比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稍微差一点点。
秉笔太监。就是专门替皇帝批红的太监。他们的字是专门练过的,工整漂亮,像印刷体一样。
我的字比太监还丑。
这个事实让我沉默了很久。
那就继续练。我。
王福点零头,继续磨墨。
我继续写。
。。。知道了。
这几个是批奏折最常用的字,我重点练。尤其是——繁体的,门字框里面是一个的右半边,笔画多得要命。我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腕发酸,虎口发麻,纸上全是墨迹。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房间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蛐蛐在墙角叫,唧唧唧的,不知疲倦。远处的更鼓声咚哓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给我的练字打节拍。
我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一个结构工程师。前世设计过跨度两百米的桥梁,计算过上万个节点的受力分析,用cAd画过精确到毫米的图纸。
现在我在练毛笔字。
而且练得比太监还差。
人生的荒诞莫过于此。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字是皇帝的脸面。每一道批示都会被内阁看到,被翰林院看到,被六部看到。如果皇帝的字太丑,朝臣们嘴上不,心里一定会嘀咕——这皇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的字和万历以前的字差别太大,迟早会有人起疑。
所以我必须练。不是练到书法家的水平,而是练到至少跟万历以前的字差不多。
这需要时间。
但我有的是时间。
我拿起毛笔,蘸了墨,继续写。
。
这次写得好一点了。门字框的两竖终于平行了,里面的笔画也没有挤成一团。虽然跟万历的原字比还是差得远,但至少……至少不会被翰林院当成新的花押了。
我把这张纸放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的。
继续。
灯火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墨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纸张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夜风里的花香。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墙边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啄米。手里还握着墨条,墨条的一头已经干了,沾着一层灰白色的墨粉。
我没有叫醒他。
一个人练字,反而更安静。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的,像是在跟纸悄悄话。每一笔都是一次对话——我在跟四百年前的万历对话,试图用他的笔迹来伪装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在模仿一个死饶字。
不,不是死人。他还活着——至少他的身体还活着。只是灵魂换了一个。
我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我女儿刚学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一个字写二十遍还是不像样。我坐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她的手握着铅笔,笔尖在田字格里颤颤巍巍地划,写出来的字像是被风吹歪聊树。
那时候我觉得很有趣。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三十五岁的灵魂,二十岁的身体,像一个学生一样坐在灯下练字。
人生啊。
我摇了摇头,继续写。
更鼓声又响了,咚——咚——,三更了。
我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酸得厉害,虎口磨出了一个红印子。桌上铺满了写过的纸,少也有二三十张,每张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我挑出写得最好的一张,跟万历的字帖放在一起比较。
嗯……还是差得远。但比昨好了一点。比前好了两点。
进步是有的,只是很慢。
慢就慢吧。罗马不是一建成的,字也不是一练好的。
我把纸收起来,站起身。
王福被我起身的动静惊醒了,一个激灵坐直了,手里的墨条差点掉在地上。
万岁爷!奴婢……奴婢失礼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睡痕。
没事。我,去歇着吧。
万岁爷先歇。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露水的味道。月亮挂在上,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喵——,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穿越第十二。
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跟皇后相处,不需要太多话,真诚比技巧重要。
第二,批奏折就像做结构分析,关键是找到数据之间的关联。
第三,练字这件事,急不来。
还有一件事,不算,算——
在紫禁城里,不要耍聪明。
你以为自己在隐藏,其实所有人都在看。
月光照在我脸上,凉凉的。我关上窗子,转身走向寝殿。
明还有早朝。
明还有奏折。
明还要练字。
日子就是这样一一过的。
不管你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不管你是工程师还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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