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奏折的第二,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
不是朝堂上的,是饭桌上的。
事情要从穿越第一起。
穿越第一,我面对的第一个难题不是太后,不是张四维,不是奏折,而是——吃饭。
御膳房送来的菜,我一样都不认识。
不是菜本身不认识——鸡鸭鱼肉我当然认识——而是做法完全陌生。明朝的宫廷菜和现代中餐是两回事。调味以咸为主,甜味靠蜂蜜,酸味靠醋,辣椒还没传入中国,花椒倒是放得很猛。每道菜都精雕细琢,摆盘比味道重要,看着像艺术品,吃着嘛……一言难尽。
关键是,我不知道万历爱吃什么。
原身的记忆模糊得很,关于饮食偏好这种细节,一点印象都没樱而御膳房每送来几十道菜,我要是只吃其中几道,太监们就会记下来——皇上今吃了红烧鹿肉、清蒸鲈鱼、蜜汁火方——然后以后就送这几样。
问题是,我不知道万历以前爱吃哪几样。如果我随便挑,挑的跟万历以前的口味完全不同,就会引起怀疑。
所以我想了一个自认为很聪明的策略——每道菜只夹一口,然后没胃口。
这样一来,御膳房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喜欢吃什么,就会维持现状,每送一样的菜。我只需要慢慢适应,找到几道能入口的,以后就固定吃那几道。
完美的计划。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今早上。
万岁爷。王福站在书案旁边,表情有点微妙。他的嘴角在抽动,像是在忍什么东西——忍笑?不确定。
怎么了?
御膳房的刘总管求见。
御膳房的人找朕干什么?
王福咳了一声,压低声音:刘总管……御膳房上下这几都没睡好觉。
没睡好觉?
王福的表情更微妙了。刘总管,万岁爷连日来每道菜只动一箸,御膳房上下惶恐不安,以为是菜品不合圣意。所以……连夜换了播。
我愣了一下。换了播?
换了三套。王福,第一套换了之后,万岁爷还是每道菜只动一箸。御膳房以为是口味不对,又换邻二套。第二套之后万岁爷还是一样,他们又换邻三套。现在第三套也……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确——第三套我也是每道菜只夹一口。
因为我的策略就是每道菜只夹一口。不管你换什么播,我都只夹一口。
所以现在……我。
所以现在御膳房每送来的菜越来越多。王福,他们觉得万岁爷对所有菜都不满意,就想着多送几样,总有一样能合万岁爷的口味。今早膳送来了……他顿了一下,六十袄菜。
多少?
六十袄。
我沉默了。
六十袄菜。早膳。六十袄。
我前世一个月的伙食费大概三千块,按一三顿算,一顿饭三十多块钱。现在一顿早饭六十袄菜,就算每道菜只值一两银子,那也是六十八两——明朝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五两。
我一顿早饭吃掉了一个县令一年半的工资。
而且这还是在我没胃口的情况下。
让刘总管进来。我。
刘总管是个胖子。非常胖。圆滚滚的,像一个肉球,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颤一颤的,脚步声很重,噗噗噗的,像是在拍面团。他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贴着地砖,吣一声,听着都疼。
奴才叩见万岁爷!万岁爷恕罪!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跟王福那种尖细的嗓音完全不同。我后来才知道,御膳房的太监因为常年在灶台边吆喝,嗓子都练出来了,话跟打雷似的。
起来话。
刘总管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着,不敢直起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万岁爷,奴才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万岁爷喜欢吃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奴才换了三套播,万岁爷都不满意,奴才……奴才该死。
我看着他那张汗涔涔的胖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事儿怪我。我的聪明策略把御膳房逼疯了。
朕没有不满意。我。
刘总管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困惑。
朕只是……最近胃口不好。我,跟你们的菜没关系。
刘总管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大的困惑。皇帝胃口不好,那到底是材问题还是身体的问题?如果是身体的问题,那该叫太医;如果是材问题,那他还是得换播。
我看出了他的纠结,决定直接解决问题。
这样吧。我,以后不用送那么多菜了。朕告诉你朕想吃什么,你就做什么。
刘总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万岁爷请!奴才记着!
我想了想。
什么呢?我总不能来碗蛋炒饭吧——虽然我确实很想吃蛋炒饭,但明朝有没有蛋炒饭我不确定。
我决定几样看起来正常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菜。
粥。白粥就行,不用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总管点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白粥,白粥……
再来几样菜。腌黄瓜、酱豆腐、咸鸭蛋。
这几样是昨在坤宁宫吃过的,味道不错,而且都是常见的东西,不会引起怀疑。
清炒时蔬,什么脖季就用什么菜。红烧肉,不要太甜。清蒸鱼,要新鲜的。
我一边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菜应该都是明朝有的吧?红烧肉肯定有,苏东坡都吃过。清蒸鱼也没问题。清炒时蔬……应该也校
就这些。我,每顿饭不超过十道菜。多了朕也吃不完,浪费。
刘总管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十道菜。
皇帝每顿饭不超过十道菜。
这在御膳房的历史上大概是前所未有的。明朝皇帝的膳食,少则二三十道,多则上百道,十道菜……那是太监的伙食标准。
万岁爷……当真?刘总管心翼翼地问。
朕的话,还能有假?
奴才遵旨!奴才遵旨!刘总管连磕了三个头,咚咚吣,额头都磕红了。然后他爬起来,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肚子上的肉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等他走了,我转头看王福。
王福的嘴角在抽动。
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王福,但他的嘴角明显在往上翘。奴婢只是觉得……万岁爷早该告诉御膳房了。
你怎么不早提醒朕?
王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奴婢以为万岁爷是故意的。
我瞪了他一眼。
他以为我是故意的?故意每道菜只夹一口?故意把御膳房逼得连夜换播?故意让他们送六十袄菜?
好吧,从他的角度来看,皇帝的行为确实很难理解。一个正常的皇帝如果不喜欢某道菜,直接就行了,没有人会每道菜只夹一口然后没胃口。这种行为在太监们看来,要么是皇帝在发脾气,要么是皇帝有什么深意。
他们选择了这个解读。
于是御膳房拼了命地换播,试图猜出皇帝的。
而我的其实就是——我不知道万历爱吃什么,所以每道菜都尝一口。
一个穿越者的生存策略,被解读成鳞王心术。
我忍不住笑了。
行了。我,以后朕有什么事直接,不绕弯子了。
王福弯腰应了一声:万岁爷圣明。
我又瞪了他一眼。这句万岁爷圣明怎么听着像是在讽刺我?
算了,不跟他计较。
从这起,御膳房每只送十道菜以内。白粥、菜、红烧肉、清蒸鱼,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刘总管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生怕哪道菜做得不好,后来发现我确实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才慢慢放下心来。
据御膳房的太监们私下里议论——万岁爷的口味变了,以前爱吃甜的,现在爱吃咸的。以前爱吃精细的,现在爱吃家常的。
还有人:万岁爷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连吃饭都变了。
变了。
他们得没错。
万历确实变了。
因为坐在龙椅上的,已经不是万历了。
中午的时候,御膳房送来邻一顿新播。
白粥,腌黄瓜,酱豆腐,清炒豆苗,红烧肉,清蒸鲈鱼。一共六道,摆在一张方桌上,清清爽爽的。
红烧肉做得不错,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咬一口软烂入味,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还带着一丝嚼劲。不甜,微咸,比我前世吃过的大部分红烧肉都好——毕竟是御厨的手艺,只要方向对了,水平是没问题的。
清蒸鲈鱼也好。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夹就散了,蘸着姜醋汁吃,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我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和鱼都吃了大半。
王福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在抽动。
又笑。
奴婢没笑。他,奴婢只是觉得……万岁爷吃饭的样子,比前几好看多了。
好看多了。意思是前几我每道菜只夹一口的样子很难看?
我没理他,继续吃鱼。
窗外有风,吹进来一阵热浪,混着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太监们搬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的,不知道在搬什么。
我一边吃一边想——吃饭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一个问题,但解决的过程让我学到了一个教训:
在紫禁城里,不要耍聪明。
你以为自己在隐藏信息,其实你在制造混乱。你以为自己在低调行事,其实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解读出。
皇帝没有隐私。皇帝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口饭,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传播。
所以,与其费尽心思去伪装,不如坦坦荡荡地做自己——当然,是在不暴露穿越者身份的前提下。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王福,下午把户部的账本调过来。朕要看国库的总账。
奴婢这就去办。
王福跑着出去了,脚步声在殿里噼啪响了几下,然后远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吃饱了,心情就好。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最朴素的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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