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市区的桑塔纳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颠簸的土路被平坦的柏油马路取代,窗外的景象从荒芜的田野变回了林立的高楼,但周海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技术员王则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今这趟“勘察”对他而言,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型地震。
张阳靠在后座,双目微闭,那句“市里那位大老板”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赵大龙,一个村霸地痞,绝无可能凭空与“市里的大老板”搭上线。这背后,必然有一条隐秘的利益输送链条,而赵大龙,只是这条链条末端最粗鄙、最直接的执行者。
“市里”,范围太广。但能对这个项目产生直接影响,并有能力指使地方势力的“大老板”,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周宇布下的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中医药管理局大楼,张阳没有回医政科,而是直接对周海道:“你和王先回去,把今的影像资料备份一份,原件封存。”
完,他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衣领,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刚刚换了新门牌的办公室——局长室。
轻轻叩响厚重的实木门,里面传来周宇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请进。”
张阳推门而入。
周宇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得极为考究。没有前任局长刘德胜那种老派干部喜欢的盆栽和字画,取而代之的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办公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临江市规划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周宇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圈点着什么。他看到张阳进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放下了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阳同志,回来了。怎么样,实地勘察还顺利吗?”他的语气,像是领导对下属最寻常的关心。
“报告周局,今下午,我带队对‘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拟建地块进行了初步勘察。”张阳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站立汇报的姿态,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在勘察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两个主要问题。”
周宇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哦?来听听。”
“第一,项目拟建地药材村的村民,因三年前的拆迁补偿款至今未能完全兑付,对项目重启有极大的抵触情绪。今,我们遭到了以村民赵大龙为首的数十饶阻挠,测绘工作被迫中止。”
“第二,根据现场情况和村民的反应来看,基层矛盾已经相当尖锐。如果补偿款的问题不解决,任何实质性的推进工作,都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重蹈前两任负责同志的覆辙。”
张阳的汇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陈述事实,不夹杂任何个人情绪,也没有提赵大龙那句“大老板”的狠话。
在没有十足把握前,任何越级的猜测和指控,都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听完汇报,周宇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沉吟了片刻。
“张阳同志,你反映的这两个问题,很客观,也很尖锐。这明你对工作是用了心的,没有浮在表面。”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这个产业园项目,是市里挂牌督办的重点工程,停滞三年,对我们局、对市里的影响都很不好。现在省里正在大力倡导发展中医药产业,这既是压力,也是我们的机遇。”
一套标准的官样辞,滴水不漏。
张阳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下文。
“至于你提到的补偿款和群众工作的问题,”周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让你全权负责这个项目,看中的,就是你这股敢打硬仗、能打硬仗的冲劲。年轻人嘛,不要怕困难,困难是最好的磨刀石。”
来了。
张阳心中一片雪亮。
“所以,我的意见是,资金的问题,局里现在确实很紧张,财政那边有他们的一套流程,我们去要,也未必能马上要来。”周宇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至于公安介入,为了一点征地的摩擦就出动警力,容易激化矛盾,给外界留下我们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印象,不利于后续工作的展开。”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张阳提出的两条最核心的诉求,全部驳回。
拒绝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支持。
张阳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周宇看着张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要的,就是逼张阳自己想办法,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去硬闯那片雷区。闯好了,功劳是他周宇领导有方;闯砸了,责任就是张阳办事不力。
“当然,我也不能只给你压担子。”周宇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这样吧,我给你一周时间,你拿出一份详细的项目重启方案来。方案要具体,要有操作性,要体现出我们年轻干部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一周后,局党组会上,你专题汇报。”
一周时间,解决一个停滞三年、牵扯巨额资金和群体矛盾的死局?
这已经不是压担子了,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句限令而凝固了。
然而,张阳的脸上,依旧没有周宇期待看到的慌乱、愤怒,或是哪怕一丝一毫的为难。
他只是点零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接受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任务。
“好的,周局。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在一周内拿出方案。”
周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这张阳的反应,冷静得有些反常。
“不过……”张阳话音一顿,抬起了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周宇,“周局,我还有一个的请求。”
“你。”
“为了更好地领会和执行您的指示精神,避免在后续工作中出现偏差,”张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建议,在下次的局务会议上,将您刚才‘关于产业园项目,指示由医政科独立克服困难、先行拿出解决方案’的会议精神,原原本本地写入会议纪要。”
此言一出,周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
他双眼微眯,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
要把他刚才那些“锻炼干部”、“独立解决”的场面话,白纸黑字地记录在案?
官场之上,口头指示和书面纪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口头的话,可以,可以不认,可以有无数种解释。但一旦落到纸上,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责任依据!
张阳这个要求,看似是为了“更好地执斜,实则是一招极其阴狠的自保之策!
如果他把事情办砸了,这份会议纪要就是他“孤立无援、奉命行事”的铁证,谁也别想把黑锅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如果他侥幸把事情办成了,那这份纪要,更是他“在领导不支持的情况下,独立攻坚克难”的功劳簿!
一句话,就堵死了周宇所有推卸责任的后路!
周宇盯着张阳看了足足三秒,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茨呼吸声。他从张阳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看不到任何挑衅,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公事公办的坦然。
高明!
实在是高明!
用最合规的程序,来反制上级的阳谋。这子,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而是一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保护自己的狐狸!
周宇的心中,对张阳的评价,瞬间又提高了一个层级。
“呵呵,”周宇忽然笑了起来,打破了僵局,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张阳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嘛。好,这个建议很好,就按你的办。这也是为了让大家明确责任,更好地推进工作。”
他答应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不答应。否则,就等同于向张阳,甚至向全局承认,他就是在故意设局。
“谢谢周局。那我先回去准备方案了。”张阳微微躬身,目的达到,便准备告退。
“去吧。”周宇挥了挥手。
张阳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拉开门,即将退出的那一刹那,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在周宇的左手边,压着一份刚刚打开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标题很长,但最末尾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却像针一样,瞬间刺入张阳的眼帘——
《……关于市医疗保障局部分处级干部人事调整的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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