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尘封的气味。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那张被撕毁的财务副卷重新夹好,放回原处,动作轻缓,仿佛那不是一沓文件,而是一枚已经拉开引信的炸弹。
周宇的杀的怒火;谁追查,谁就会触碰那笔消失的巨款背后的利益集团。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死局。
“张科,您……一夜没走?”科里的年轻人刘提着早餐,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的情景,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张阳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刘,通知一下周海,让他带上局里新配的执法记录仪。另外,你给规划部门打个电话,就我们要去产业园项目拟建地进行前期测绘,请他们派一名技术员过来配合。”
刘的动作僵了一下,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去……去现场?
那个地方,在局里已经快成了禁忌词。前任科长孙立平就是在那儿被村民围攻,差点把车都给掀了,最后才落得个记大过的处分。
张阳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好的,张科,我……我马上去办。”刘不敢多问,放下早餐,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张阳没有动那份早餐。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城市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知道,从他接下这个项目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在暗处盯着他,等着看他如何走进这座精心为他准备的坟墓。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周宇把戏台搭好了,那他这个主角,总得登场唱一出。
上午九点半,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公务车,缓缓驶离了市区的柏油马路,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
车里,气氛压抑。
开车的周海眉头紧锁,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张阳的神色。副驾上,从市规划局借调来的年轻技术员王,则紧张地抱着怀里的经纬仪,脸色有些发白。
张阳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仿佛对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毫不在意。
所谓的“药材村”,就在这条土路的尽头。
车子颠簸着前行了十几分钟,一片荒芜的土地出现在眼前。大片被推平的土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栋拆了一半的残破农房,如同骷髅般矗立在萧瑟的秋风里,诉着三年前那场戛然而止的喧嚣。
“张科,到了。”周海将车停在路边,声音有些干涩。
“嗯。”张阳睁开眼,推门下车。
他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与腐草混合的气息,安静得有些诡异。
“王,开始吧,先从这边的界碑开始,把整个地块的边界重新测绘一遍。”张阳指着不远处一根歪倒在草丛里的水泥桩,对那名技术员道。
“好……好的。”王定了定神,开始手忙脚乱地架设三脚架。
周海则依着张阳的吩咐,将一个火柴盒大的执法记录仪,不着痕迹地别在了自己胸前的口袋上,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录制键。
然而,三脚架刚刚支稳,经纬仪还没来得及安放上去,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便从村子的方向由远及近,打破了簇的宁静。
张阳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一指粗金链子的光头壮汉,正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带不善,手里或拿着锄头,或扛着铁锹,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周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张阳身前。
“谁让你们来的?这地儿是你们能随便动的吗!”为首的光头壮汉在离张阳三米远的地方站定,用下巴指着他们,语气嚣张至极。
张阳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周海的肩膀,落在那壮汉的脸上。这就是赵大龙,档案里提到的那个因为煽动村民、阻挠施工而被拘留过两次的村霸。
“我们是市中医药管理局的,来这里进行项目前期勘察测绘。”张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管你什么狗屁管理局!”赵大龙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脸的蛮横,“想动这块地?可以!先把欠我们村三年的拆迁补偿款拿来!一分都不能少!”
“对!给钱!”
“不给钱就滚蛋!”
他身后的村民立刻跟着鼓噪起来,手中的农具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一步步向前逼近,将三人一车团团围住。
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技术员王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躲到车后。
“补偿款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摸清情况,为解决问题做准备。”张阳不卑不亢地道。
“少他妈跟老子来这套官腔!”赵大龙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推在挡在前面的周海胸口,力道极大,周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今要么给???,要么就给老子滚!别逼我们动手!”赵大龙面目狰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阳脸上了。
他就是要激怒张阳。
只要张阳这边的人先动手,或者出一句过激的话,他就能立刻煽动村民,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不管有理没理,一个“与民争利、激化矛盾”的帽子,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这个新来的科长头上。
然而,张阳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面对赵大龙的推搡挑衅,张阳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他只是轻轻扶了周海一把,然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目光,看着赵大龙。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海别着执法记录仪的口袋,那个正在闪烁的微弱红点,在阴沉的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位同志,你的言行,我们已经全程录音录像。”
张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不带任何情绪。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他一字一顿,将法条背得清晰无比,声音在嘈杂的现场,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赵大龙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村民们,鼓噪的声音也一下子了下去。
录像?拘留?
这些词,对于这些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村民来,有着一种然的威慑力。他们可以闹,可以起哄,但没人真的想因为这点事被关进去。
赵大龙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张阳被吓得屁滚尿流,或是年轻气盛硬顶上来,他都准备好了后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硬刚,不服软,而是直接给他上起了法制教育课!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带刺的棉花,让他无从发力,又感觉扎手。
“你……你少拿这个吓唬老子!”赵大龙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了,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周海胸前那个闪烁的红点。
张阳没有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丑。
极致的冷静,是比任何暴怒都更具威慑力的武器。
对峙了足足半分钟,赵大龙终于扛不住了。在几十号村民面前,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认怂,但再闹下去,一旦被坐实了“扰乱单位工作秩序”,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妈的,算你狠!”他恶狠狠地瞪了张阳一眼,冲身后的人不耐烦地一挥手,“走!先回去!老子不信他们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人群骂骂咧咧地开始后撤。
赵大龙走在最后,满脸不甘。在与身边一个心腹手下擦肩而过时,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怨愤的语气骂道:“真他妈晦气!市里那位大老板交代了,今必须把人赶走,没想到碰上这么个滑不留手的硬茬子!”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张阳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市里……大老板……”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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