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临江市医疗保障局的大门外。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尘土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只睡了不到两时的张阳精神一振。彻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末梢,左手掌心那道被三菱刺贯穿的伤口,在纱布下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
他付了钱,关上车门,抬头望向那栋挂着国徽的灰色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楼顶“临江市医疗保障局”几个大字在晨光下显得冰冷而肃穆。
李洪那句看似无意的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今上午会有省厅的联合督查组过去……”
这是点拨,也是秦卫民这把“快刀”出鞘前的最后一道保险。张阳知道,自己必须在督查组到达之前,将赵立言射出的这支毒箭,原封不动地挡回去。
他走进一楼的办事大厅,一股混杂着消毒水、纸张和人声的嘈杂气息扑面而来。叫号机的电子音单调地响着,几十个窗口前都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无奈。
张阳没有去排队,而是径直走到了标着“重特大疾病业务窗口”的7号窗。
窗口后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办事员,化着淡妆,正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对窗口外焦急等待的人视若无睹。
“你好,我咨询一下住院特药报销的问题。”张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女办事员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的取号机:“没看到要排队吗?先取号。”
“我不是办业务,是咨询。”张阳的语气依旧平静,“省立医院住院部,患者张建国,昨下午‘瑞戈非尼’的报销被系统驳回了,我想确认一下具体原因。”
听到“张建国”这个名字,女办事员刷手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了然,似乎这个名字她今早上已经听过不止一遍。
她懒洋洋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着她那张缺乏表情的脸。
“哦,查到了。”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道,“系统显示,该参保人本年度的医保统筹额度已经超标,并且,‘瑞戈非尼’这个药,不符合最新调整的重特大疾病特药报销目录细则,所以系统自动驳回。没问题。”
“不符合新规?”张阳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她的脸上,“据我所知,并没有任何关于调整‘瑞戈非尼’报销政策的省级或市级红头文件下发。能否请你出示一下所谓的‘新规’文件?”
“文件?”女办事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我们是执行部门,系统怎么显示,我们就怎么办。领导开会传达的精神,难道还要打印出来给你看?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走行政复议程序嘛。”
她完,便低下头,准备继续看手机,把张阳晾在了那里。这是基层窗口最常见的拖延与推诿战术,用普通人根本耗不起的时间成本和程序壁垒,消磨掉你的所有意志。
然而,张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或争吵。
他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了窗口的台面上。
“你得对,是要按规定办事。”张阳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国家医保局、民政部、财政部、国家卫健委四部委于上个月联合下发的《关于印发重特大疾病医疗救助兜底保障暂行办法的通知》,国医保发〔2023〕28号文。”
女办事员的目光,不情愿地从手机屏幕移到了那份文件上。当她看到页眉那鲜红的、带着国徽印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医疗保障局”字样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张阳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在了文件某一处。
“根据《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对纳入重特大疾病医疗救助范围的参保人员,在年度救助限额内,其发生的符合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诊疗项目、医疗服务设施标准范围的政策内费用,经基本医保、大病保险报销后,个人自付部分,救助比例不低于70%。’瑞戈非尼,在国家药品目录内。我母亲,是经过认定的重特大疾病患者。国家文件,是下位法必须服从的上位法。你们以内部的‘额度超标’和尚未公开的‘新规’为由拒保,已经涉嫌违反该《办法》。”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规则的节点上。
女办事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愕然和一丝慌乱。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能张口就出国家级文件的具体条款。
“这……这是国家的文件,省里……省里还没出配套的实施细则……”她结结巴巴地辩解,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上位法优于下位法,新法优于旧法。在省级细则出台前,应参照国家文件精神执校这是基本原则。”张阳打断了她的辩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今来,不是来跟你辩论政策的。”
他将一份空白的表格和一支笔,从窗口下方的槽里,推了进去。
“现在,我要求你,就‘拒绝对参保人张建国的特药费用进行报销’这一具体行政行为,出具一份书面的拒保决定书。请在决定书上写明你的姓名、工号、拒保所依据的具体条款,并加盖你们业务科室的行政公章。”
“如果你拒绝出具,根据《行政许可法》和相关规定,你今的行为,将被视为行政不作为。我会立刻向纪检监察部门,以及今上午即将进驻市局的省厅联合督查组,进行实名举报。”
轰!
最后那句“省厅联合督查组”,像一颗炸雷,在女办事员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不知道什么省厅督查组,但她看得懂眼前这个男饶眼神。那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而那份要求她签字画押的“书面拒保决定书”,更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不,是一颗已经拉开引线的手雷!
签字,就意味着她个人要为这个有可能违背了国家政策的决定,负全部责任。一旦追查下来,她一个的窗口办事员,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不签字,就是行政不作为,对方当场就能举报,后果同样严重!
这是一个死局!
她握着鼠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求助似的看向不远处的科长办公室,却发现门关得紧紧的。
“我……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冷漠。
“可以。”张阳点零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给你十分钟。”
女办事员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无伦次地向电话那头汇报着情况。
整个办事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这个的7号窗口。
不到五分钟,旁边一道标着“工作人员通道”的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黑着脸快步走了出来。他胸前的工作牌上,清晰地印着他的职务——副局长,周建明。
周建明没有理会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办事员,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锁定了站在窗口前的张阳。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森然地开口:“这位同志,你好。有些情况比较复杂,站在这里不方便,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我们单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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