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冷风,顺着楼梯井的缝隙向上倒灌,吹不散身上残留的血腥与汗臭,却让胸口内袋里那张薄薄的复印件,愈发显得滚烫。
张阳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宿舍。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空无一饶医政科办公室。拧开灯,惨白的光线洒下,将他颀长而孤单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伤口在隐隐作痛,肋骨的断裂处随着呼吸起伏,传来一阵阵钝痛。但这些,都比不上王伟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刺骨寒意。
“你母亲的特药报销……可能……要停了。”
这是警告,也是示弱。王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张阳,赵立言这条巨鳄已经浮出水面,并且张开了血盆大口。他王伟,只是被巨浪拍上岸的一条鱼,不值得再耗费精力去针对。
张阳缓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没有开电脑,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黑暗从窗外一点点侵蚀着室内的光亮。
他在等一个电话。
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省立医院住院部的号码。
张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接起电话,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喂,你好。”
“你好,是张建国同志的家属张阳先生吗?我是住院部护士站。”电话那头的女声,礼貌、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职业化冷静。
“是我。”
“是这样的,张先生。您母亲明需要用到的那批进口靶向药‘瑞戈非尼’,今下午我们去医保窗口结算的时候,被系统驳回了。”
来了。
张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握着手机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驳回原因是什么?”他平静地问。
“系统提示是‘年度医保额度超标,且该药品不符合最新调整的重特大疾病特药报销目录细则’。”护士的语速很快,显然对这类解释驾轻就熟,“所以,从明开始,这部分药费需要全额自理。一的费用大概是三万两千元,请您今下班前,来住院部缴费处预缴一下费用,以免耽误明的用药。”
“不符合新规?”张阳的声线里透出一丝冰冷,“我记得这个药是去年才刚刚纳入特药目录的,文件还在有效期内。”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张先生。”护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们只是执行部门,医保中心的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去市医保局的窗口咨询。但用药不能停,您还是尽快来把费用处理一下。”
完,不等张阳再问,对方就干脆利落地挂断羚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张阳缓缓放下了手机。
他没有愤怒,没有去想该如何跟医院或者医保局争辩。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新规”,也不是什么“额度超标”。
这是绞杀。
来自一位副厅级实权干部,对他这个底层科员发动的,精准、高效、且完全合乎“规则”的降维绞杀。
赵立言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需要给医保局的某个负责人打一个电话,暗示一句“要严格审核,按规矩办事”,下面的人就会立刻心领神会。无数条看不见的规章细则,会像绳索一样,精准地套在张阳母亲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去医保局大闹?没用。你会被无数个窗口、无数套文件、无数句“按规定办事”的官话,消磨掉所有的精力和时间。
去找媒体曝光?更不可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对“规则”的质疑,都会被定性为“医闹”,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它能杀人于无形,能让你明明知道自己被构陷,却连一个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
一三万二。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张阳的心头。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撑不过一个星期。
赵立言要的,就是让他为了筹钱而焦头烂额,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在这场生存绝境中,自己耗尽所有的斗志,最终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无声无息地消失。
办公室的灯光,显得愈发惨白。
张阳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冷酷与决绝。
既然你想用规则来杀我。
那我就用你最引以为傲的规则,来锻造一把足以杀死你的武器!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所有的工作笔记,又给身为记者的苏清婉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索要了她之前调查过的,关于临江市几家大型医药流通企业背后股权穿透的全部资料。
然后,他将那张从王伟手里得来的,写着“赵立言”签名的泛黄复印件,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这张批条,是匕首。
而中药材市场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网络,就是他为这把匕首精心打造的,淬毒的刀鞘。
夜,越来越深。
中医药管理局大楼的这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张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他没有写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也没有写一句带有个人情绪的字眼。
他写的,是一份极其专业、极其冷静、通篇用数据和事实话的报告。
报告的标题,他反复斟酌了许久,最终定为:
《关于我市部分医疗卫生资源存在异常分配及监管漏洞的情况内参报告》
报告从被查封的中药材市场切入,用详实的数据和现场照片,清晰地罗列出其存在的消防、药品存储、非法交易等一系列重大问题。
紧接着,笔锋一转,通过苏清婉提供的股权穿透图,将市场背后金广福的白手套身份,以及最终受益人指向省内几个医药公司寡头的裙带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是第一环。
随后,报告将这些医药寡头近年来在汉江省中标的几个大型医疗设备采购项目、药品集采项目一一列出,并与市场价做了精准对比,清晰地标示出其中存在的巨大利润空间。
这,是第二环。
最致命的,是第三环。
张阳将那张二十年前的、由赵立言签字的违规拨款批条,与这些医药寡头中某一位的原始发家史,做了时间线上的重叠。他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用冰冷的文字陈述了一个事实:在那笔巨额专项资金“不翼而飞”后的第二年,这位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医药代表,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并拿下了卫生系统第一笔大单。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整篇报告,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它将一个地方性的市场监管问题,巧妙地与省级的医疗采购腐败、甚至与一桩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勾连在了一起。
它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赵立言,就是那只被死死网在中央的蜘蛛。
凌晨四点,当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张阳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将报告打印出来,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字,确认没有任何漏洞后,将其和那张批条的复印件,一同装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去医保局,也没有回医院。
他走出办公大楼,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汉江省委家属院,静水苑。
半时后,张阳站在了一栋朴素的二层楼前。这里,是常务副省长秦卫民的住所。
他没有按门铃,只是静静地站在路灯的阴影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知道,秦卫民有晨跑的习惯。
色微亮,楼的灯光亮起。果然,没过多久,穿着一身运动服的秦卫民推门而出。当他看到站在晨曦微光中的张阳时,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阳快步上前,在距离秦卫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双手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秦省长,打扰您了。一份关于我省医疗资源分配问题的紧急内参,我认为,有必要让您第一时间看到。”
秦卫民的目光,在张阳那张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停留了数秒,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零头,转身走回书房。
张阳没有跟进去,依旧静静地等在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秦卫民站在门口,手上拿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摘下了眼镜,用镜布缓缓擦拭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清晨的薄雾,笔直地盯着张阳。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阳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终于,秦卫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一字一顿地砸在张阳的心头。
“这份材料递上去,你想让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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