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火燎的刺痛从后背每一寸被灼赡皮肤上传来,混杂着作战服纤维碳化后的焦糊味和浓烈的机油味,疯狂刺激着张阳的神经。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金属格栅地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咳出带着黑烟的血丝。劫后余生的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咳……咳咳……”周海在一旁趴着,哭声和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滩烂泥。韩铁军也躺倒在地,魁梧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只有张阳,在剧痛和虚弱的夹缝中,强行撑起了上半身。
他的视线穿过狼狈,穿过痛苦,死死锁住了前方。
他们正处在一个悬空的金属走廊上,一侧是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通风口,如同地狱的窄门。
而另一侧……
是一整面从花板延伸至地板的巨大单向玻璃。
玻璃的另一侧,灯火通明,一排排精密的服务器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无数线缆如同蛛网般汇集向中央。
那里,赫然就是他们刚刚拼死逃离的中央监控枢纽大厅!
不,准确,是枢纽大厅的背后!
那个执棋者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指挥夹层!
猎人与猎物,只隔着一面冰冷的玻璃。他们,这三只被追杀得无路可逃的“老鼠”,终于从棋盘上,绕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的身后!
张阳的目光缓缓下移,穿透了那层单向的隔膜。
在无数屏幕与数据流的簇拥中,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正站在控制台前。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肩上扛着耀眼的两杠四星,身姿挺拔如松。
不是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怪物,也不是什么藏头露尾的神秘客。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身体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一僵。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转过身来。
光,照亮了他的脸。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张阳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然后又被灌入了极北冰川的寒流。
那张脸……
那张脸!
无数个深夜里,这张脸曾出现在他的梦中,带着温和的、鼓励的微笑。
父亲含冤自杀后,是这个男人,当时还是父亲单位副手的“林叔叔”,第一个冲到他家,抱着痛哭的他,用那双厚实的大手拍着他的背,声音沉痛地告诉他:“阳,别怕,有叔叔在。你爸的为人,我最清楚!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帮你爸讨回公道!”
是他,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笔钱,让他给母亲交医药费,语重心长地叮嘱:“拿着,别跟你妈。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要扛起来。”
也是他,在他大学毕业后,看似无意地“点拨”他:“阳啊,官场水深,你爸的例子就在眼前。别去争,别去抢,找个清水衙门,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是对你爸妈最大的孝顺。”
林正远!
汉江省安全厅副厅长,父亲生前最好的兄弟,也是他曾经最尊敬、最信任的长辈!
“幽灵”……竟然是他?!
轰!
张阳的脑子里像是有亿万吨炸药被同时引爆,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碎裂!
过往二十年的一幕幕,那些被他珍藏在记忆深处、视作黑暗中唯一慰藉的“温暖”,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最恶毒的刀子,狠狠插进他的心脏,来回搅动!
那些关怀备至的话语,那些推心置腹的“忠告”,那些恰到好处的“援手”……
原来全都是伪装!
全都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骗局!
那个指引他远离权力斗争的“慈祥长辈”,正是将他父亲推入深渊、并将他全家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幕后黑手!
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张阳短暂地失神,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进入体制后,无论多么努力,都只能在最边缘的清水衙门打转。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的医保报销会突然被卡住,让他陷入绝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仇人总能提前一步洞悉他的计划,将他扼杀在摇篮里。
因为“幽灵”不是一个代号。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甚至“慈爱”地拍着他的肩膀,享受着这种上帝般操纵一切的变态快感的……魔鬼!
而此刻,玻璃另一侧的“魔鬼”,正陷入另一种疯狂。
林正远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被烧得漆黑的通风管道出口,屏幕上“信号丢失”的红色警告如同最尖锐的嘲讽。
“不可能……不可能!!”
他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充满威严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青筋在额角和脖子上突突直跳。
“一群蝼蚁!一群垃圾!怎么可能从焚化炉里爬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将控制台上价值不菲的咖啡杯连同托盘狠狠扫落在地。
“砰!”
“哗啦!”
名贵的骨瓷杯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射开来,玷污了光洁如镜的地板。
但这无法平息他的怒火。
他像一头被挑衅了领地的狮王,狂躁地在的指挥室里来回踱步,眼神凶戾。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座椅,昂贵的真皮座椅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抓起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发疯似的撕扯,将它们扬向空郑
白色的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映照着他那张狰狞、败坏的脸。
他自以为是神,是掌控一切的上帝。他享受着将猎物逼入绝境,再给予其虚假希望,最后亲手掐灭的快福
可现在,猎物逃脱了。
他亲手设计的、最完美的“焚化炉”失效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几欲发狂!
金属走廊上,张阳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玻璃,也穿透了林正远所有的伪装。
他看着那个男人在里面歇斯底里地砸摔,看着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扮演着“圣人”角色的长辈,此刻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丑态百出。
巨大的信息差,在此刻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堑。
林正远在明,他在暗。
林正远以为他掌控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最深的秘密、最狼狈的丑态,已经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最想杀死的敌人眼前。
张阳眼中的失神和痛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到可怕的寒意。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一种需要宣泄的情绪。
而他此刻心中的,是恨。
是沉淀了二十年,被欺骗、被愚弄、被践踏后,浓缩到极致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恨意!
这恨意没有温度,却比岩浆更灼热,比深渊更黑暗。
他缓缓地、无声地,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林……正……远……”
就在这时,玻璃后的林正远似乎发泄完了。
他停下动作,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是破旧的风箱般起伏。他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试图重新找回属于“幽灵”的从容和优雅。
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弄乱的衣领,掸璃肩上的灰尘。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单向玻璃走了过来。
张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只见林正远走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张阳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这层特殊的玻璃。
他……发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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