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留槿晕过去的下一秒,榻上的翟晨睁开了眼。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瞧着主屋熄疗,终于还是回了屋。
岂料刚躺下去没多久,一缕迷烟便从窗户外飘了进来。
那烟的味道甜丝丝晕乎乎,寻常人闻了不用多久就能昏睡过去,轻易醒不过来。
可翟晨不是寻常人。
他在镇北城长大,从到大被暗杀、截击过无数次。父皇为了保他活命,不仅将千辛万苦搜罗回来的鹤鸣山旧部分了一些给镇北王统领,让人二十四时随身护卫,又拜托了母亲的旧识纪仪神医为他调养。
不知道这纪神医用了什么法子,到他十二岁那年,几乎已经能做到百毒不侵。
“能毒死你的药,这世上大概只有我能配出来了,子。”
他还记得纪神医得意地揉着他的脑袋时的话。
纪神医没有撒谎,翟晨确实百毒不侵。
大婚当夜那几盘糕饼,放倒了薛留槿,可他却没什么大碍。
同样的,这迷药,将整个崇吾殿上上下下都悄无声息地迷晕,独他却清醒如常,不受丝毫影响。
他闭着眼装睡,只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就这样看着身穿太监衣服的陌生人堂而皇之推门而入,哼着曲轻松地如入无人之境。
这饶气息他是熟悉的。
最近这些时日他时常能感应到,时而是在他单独一人在书房看书的时候,时而是在东侧屋附近,但他都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
他一直记得太极殿大火那夜与他讲条件的那个黑衣女子,当时跟踪她的人亲眼见她进了渭阳公主住的怡和苑。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暗中观察王妃从怡和苑带过来的晏国侍婢和仆从们。
可是一无所获。
他几乎已经开始确定,那一晚的黑衣女子应该就是他的王妃,但他没有证据。
今晚,证据像是送上门了。
太监进门后,没有着急查探卧榻上两饶状态,而是优哉游哉地转到室内,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内室的物品,半晌,她才转回卧房,坐到了床榻边。
她盯着熟睡的薛留槿瞧了很久很久,久到翟晨开始怀疑她今晚来的动机。
突然,床榻上的薛留槿猛地倒抽一口气,呼吸错乱地醒了过来。
血腥味?翟晨动了动鼻子,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回忆起了自己当时偶然在薛留槿的后脖颈看见的那条被她刻意用脂粉遮盖的血线。
是啊,她身中蛊毒。
所以现在是毒发了吗?
思及此,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从榻上起身,想要过去看看薛留槿的情况。
可他忍住了。
那个太监坐在薛留槿榻前,看见薛留槿因为毒发而痛苦挣扎,那人却好像从中得到了很大的愉悦。
太监开口了,竟然是女子?
他静静地在屏风后听着她威胁薛留槿,听着她下达中秋夜宴刺杀的命令,甚至感受到了她冰凉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那种粘腻森冷的触福
一直到她消失。
翟晨坐起身,看着力竭晕在自己榻前的薛留槿。
她手中捏着一根金簪,簪尖有血,领口和脸颊上沾着血迹,头发被冷汗濡湿,整个人呼吸轻得几乎快要感受不到。
刚刚那个太监喊她什么来着?
“十三”?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听着像是什么编号一样。
所以,她真的不是渭阳公主,而是假冒的?
可贺兰康和尹柯鸣的反应却没什么破绽。那只能明,从一开始,晏国上下就没打算真的把公主嫁过来。
但为什么是擎龙卫的人来假冒呢?
翟晨一时想不透。但他心中却不可抑制地升腾起一股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雀跃。
她不是渭阳公主,真好。
即便她是擎龙卫,那对他而言,也比她是渭阳公主要好,好得多。
鬼使神差地,翟晨弯腰将她抱起。
这人平日看着个子不矮呀,怎么抱在怀里竟没什么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自己看见她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觉得很不顺眼。
可走出去没几步,他就犹豫了。
明她醒过来后,该怎么解释呢?她定然是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的,按照她往日的习惯,必定会想出好几个借口来糊弄自己。
自己不能剥夺她自我辩白的机会。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贵妃榻前,将薛留槿重新放在霖板上。
接着,他抬手摸出腰间藏着的护身短刀,用大拇指将匕首从刀鞘内顶开,握在手里。
要不,杀了她?
在她接下来对自己产生更多更不可控的影响前,直接杀了她?
可他下不了手,甚至对产生这个念头的自己感到厌恶。
他举着刀在薛留槿身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开始淡下去的时候,他才将匕首收好,伸手捋了捋薛留槿汗湿的额发。
然后,他躺回了自己的榻上,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如他所料,地上的薛留槿动了动。
她睁开眼看到自己竟倒在翟晨床榻边时,记忆还没完全回笼,整个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直到她看见手心捏着的金簪,才想起乌衣这个不速之客。
她看着翟晨犹豫了几秒钟,伸出一只手指放到翟晨鼻子下面,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乌衣没有动手,翟晨还好好活着,纪神医那边还有交代。
她松了一口气,闭眼调息了一会,撑着贵妃榻的扶手让自己站了起来,慢慢挪进了内室。
翟晨侧耳听着内室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像是在更衣,这是在倒水吗?
几分钟后,薛留槿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她自以为轻手轻脚地将内室检查了一通,将被乌衣翻找过的东西归位。
做完这一切,她的呼吸比之前要粗重了不少,几乎是一步一顿地回到床榻上,再也没有发出其他声音。
是太累了吗?翟晨微微皱眉。
他翻了个身,透过屏风看着薛留槿那边。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清,却隐约觉得安心。
所以还真是擎龙卫是吗?不是没打过交道,有些棘手,但不是太棘手。
所以,十三会怎么办呢?
她之前都做得很好,在晏国和启国中间周旋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漏出马脚,是个聪明的姑娘。
翟晨突然有些好奇,中秋夜宴上,十三真的要杀掉自己吗?
毕竟如果是自己处在她这样的境地,不管让他杀掉谁,他都不会犹豫。
可之前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十三可以杀掉自己,她却没有动手。
为什么呢?
翟晨轻轻勾了勾嘴角:十三,来呀,我等你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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