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闪烁的亡魂光点并没有静止不动。
叶游的眸底盘旋着古朴大气的黄庭微光，视线穿透了层层极空的罡风，死死盯住了那道巨大紫色漩涡的最下层。
排成长条的队伍，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下，正以一种均匀的节奏向前挪动。
紧接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些呈现倒漏斗状的紫色星云深处，大团大团的暗紫雾气开始剧烈翻滚。
不是被风吹动。
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气的最底层往外钻。
几个呼吸间，一头接一头的巨大黑影，从紫色的云团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同样是某种处于纯粹灵体状态的生物。
体型庞大，四肢粗壮得犹如山悬崖边生长的铁树主干，皮毛上流转着与上方漩涡如出一辙的刺目深紫。
它们的整体轮廓像是一只放大了几十倍的猛虎，弓着背，宽阔的肩胛骨高高耸起。
但那张本该威风凛凛的头颅上。
没有眼睛。
也没有鼻子。
整个面部是向内凹陷，唯一存在的东西，是一张从耳根直接咧到下巴的巨大口器。
布满锯齿的巨口。
这些紫色的虎形怪物盘踞在漩涡的正下方。
就像是守在城门口收进城税的守卫。
当那名领头的、胸口绣着“差”字的阴差，拽着手中的粗糙锁链，将第一个半透明的亡魂拖拽到漩涡入口处时。
距离最近的一只紫色怪物动了。
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颅精准地垂了下去。
猛地张开满是锯齿的巨口。
一口咬在了那名亡魂的大腿上。
没有咀嚼，只是粗暴地向后一拉。
“嘶啦——”
那亡魂的一整条腿，被怪物齐根生生扯了下来。
怪物仰起头，喉咙处一阵蠕动，直接将那一截凝实的魂体吞咽入腹。
而在整个过程中，那名牵着锁链的阴差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干瘪惨白的手掌死死攥着铁链，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只有在怪物吞咽完毕，把那长满尖牙的丑陋脑袋重新缩回雾气之后。
阴差才拉动锁链，拖着那个少了一条腿、灵光瞬间黯淡了三成以上的亡魂，跨入了紫色漩涡的深处。
接下来的画面，一直都在重复。
第二个亡魂被扯掉了一条胳膊。
第三个亡魂被咬掉了半边胸膛。
成百上千的高阶修士亡魂，不论生前是不可一世的元婴大能，还是呼风唤雨的化神老祖。
在此刻，就像是一群被串在一起送到案板上的猪狗。
任由那些趴在紫色星云里的怪物，一口口撕下身上最纯粹的灵魂精华，用来充当进入星云的“买路钱”。
叶游僵住了。
他盯着那些正被肆意分食的修仙者亡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毫无波澜的鬼差们。
黄庭法力的微光在眸子里剧烈闪烁。
“那是…？”
叶游转过头，不再去看远处那令人作呕的画面，视线重新落在了李力强的侧脸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力强手腕上的锁链轻微地摇摆。
“那些是‘兽’。”
李力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以亡者为食的‘兽’。”
那张完全死去的脸上，肌肉微微牵扯，依然是一副憨厚却又麻木的神情。
“每一个被我们这些阴差从阳间带回来的亡魂，在进入轮回隧道之前。”
李力强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指了指远处的紫色星云。
“都必须被那些兽吃掉一部分。”
“这是地府现在的规矩。”
叶游往前飘了半步，拉近了和这位昔日大师兄的距离。
“既然那是进门的规矩。”
叶游的声音很低，低到仿佛只要大声一点就会惊动远处的某些存在。
“师兄。”
他死死盯着李力强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如果，像你这样的阴差，下去一趟没能带回名册上的亡魂。”
黄庭法力在叶游的掌心翻滚不定，像是在抵御着无形中蔓延过来的冷意。
“如果你们交不出买路钱。”
“那些‘兽’……会对你们怎么样？”
李力强木然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答。
那双原本就没有任何神采的枯井般的眼睛，死死凝固住了。
李力强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阴差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地府官吏，他们只是一群被强行套上短褂的倒霉蛋。
完不成任务，拿不出亡魂。
被吃掉的。
自然就是这群连“买路钱”都交不起的鬼差自己。
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叶游知道情况不妙，正要抬手拍醒僵在原地的李师兄。
甚至想要干脆动用黄庭法力，先把李力强一起带回阳间再。
异变突生。
原本缓慢旋转、呈现出死寂姿态的巨大紫色漩危
猛地停滞了一瞬。
就像是有一只手，强行按住了一个正在飞速转动的磨盘。
紧接着，漩涡正中心那片最深邃的暗紫色云团。
缓缓向两侧裂开了一条细缝。
就如同有什么东西，在云端之上缓慢地掀开了眼皮。
一只庞大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巨大眼睛，在紫色风暴的中心，慢慢露出了全貌。
整只眼睛的周围遍布着密如蛛网的黑色血管，而眼球本身。
是一片纯粹到极点的血红色。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只有那种如同用无尽鲜血浇筑而成的黏稠红光，在极空之上不断涌动。
当这只血红色的巨大独眼完全睁开的瞬间。
周围那些正在疯狂撕咬亡魂的紫色猛虎，全数停止了吞咽的动作。
它们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齐刷刷地趴在云层上，将没有眼睛的头颅死死贴着虚无的地面，身躯抖如筛糠。
而那些牵着锁链的鬼差，也在这一刻全部佝偻下了脊背，头颅恨不得垂到胸腔里。
巨大的血色目光，越过了下方的无数星光队伍。
越过了层层的致命罡风。
如同一把红色的贯日长枪，直刺际。
遥遥地。
落在了悬浮在几百里外的叶游身上。
黄庭微光在那道血光的凝视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剧烈地闪动了一下，随后竟然直接被压制回了神魂深处。
叶游的灵体表面，立刻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被发现了。
化神期的心境与定力，在这道目光面前，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叶游想要强行调动《庄周梦蝶》的神通时。
“糟糕。”
身旁传来李力强干涩且短促的吼声。
这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慢吞吞的木讷，而是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急迫。
李力强转过身。
那张死人脸上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厉。
“快回去——！！”
李力强手腕猛地一甩。
被死气缠绕的锁链发出沉闷的破风声，划出一道半圆形的灰黑弧线。
狠狠地扫向了身侧的叶游。
叶游看到了锁链抽来。
但他连捏出一个最简单法诀的时间都没樱
《浮苍录》的“损而不争”只化解掉了锁链上三成半的阴寒死气。
剩下的庞大力量。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叶游的胸膛上。
叶游眼前的景象瞬间崩塌。
极空、漩微血色的眼珠、还有李师兄那件宽大的灰黑色短褂。
全都在视线里炸成了一片细碎的黑色粉末。
失重福
永无止境的下坠福
周围被深海泥沼包裹般的窒息福
下一秒。
山空岛，木质的窗口外，一缕清晨的微光照进了房间。
落在了一张坚硬的红木椅上。
“呼——！”
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猛地张开大口，发出一声粗重的抽气声。
深青色的沛然法力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破体而出，直接在四周化作一层不断鼓荡的屏障，将附近的几个书柜绞得粉碎。
叶游的双手死死抓住木椅的扶手。
瞳孔微缩，眼底还残留着无法立刻褪去的惊惧。
视线一点点在地板上那些碎木屑上聚焦。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树梢上清脆的鸟鸣。
亮了。
屋内那些沉重的阴气和令人发毛的寂静，早已随着窗外的晨风散去。
门外还能听到那条死人狗在不耐烦地打着哈欠。
叶游松开了扶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不仅是外衫，连贴身的亵衣都能拧出水来。
刚才发生的一牵
阴差、李师兄。
极空之上的吃人“兽”，还有那只横亘在轮回深处的巨大血色独眼。
都因为亮和现实的景象，显得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
但叶游知道，那绝对不是梦。
因为当他的手指抚过胸腔的位置时。
在他刚刚被那条锁链抽中的地方。
依旧残留着一种针扎般、挥之不去的刺痛与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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