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触及那道无形的壁垒前，停下了攀升。
罡风化作肉眼难辨的丝线，在半透明的灵体上刮擦。
李力强转过的脸，看了一眼上方犹如漆黑深渊般的苍穹。
他手腕一抖，将拖在身后的锁链拉近了些，没有继续往上飞。
改为了平飞。
叶游的阴神停顿了一息，随后默默跟了上去。
浮苍录的玄妙底蕴在半透明的躯体内自行流转，那一股淡蓝色的幽光贴在神魂表面。
【损而不争】的特性在此刻显露，把那些足以撕裂寻常元婴期修士神魂的细密罡风，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三成半。
他们在这没有声音、没有星光的虚无中平缓地向前推进。
飞了一段距离后。
李力强开口了。
在这连空气都没有的地方，那声音直接传进了叶游的识海。
“当年我在茅山寿终正寝之后。就变成了这副鬼魂的状态。”
李力强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
“鬼魂和那些鬼物是不太一样的。”
“只要没有强大的怨气，没有那些特殊的因果纠缠，普通的鬼魂按理都会很快进入轮回。”
“按我们修仙界的规矩来讲，修为越是高深的人，死后神魂凝实，就越容易受到执念的影响，最终变成只知杀戮和吞噬的鬼物。”
叶游悬浮在李力强侧后方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点点头。
他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差别。
变成了鬼物，确实能苟延残喘更长的时间。
但本质上，那玩意儿早就不是自己了。
那些暴戾、嗜血、贪婪的负面情绪会彻底重塑一个灵魂的认知。
在龙虎山或者其他大宗门的手札里，他也曾见过一些走极赌例子。
有一种所谓的鬼修，故意找死变成鬼物，然后再用一些邪门的法子重新开始修校
但那种路子，终究也只是在地夹缝里苟延残喘罢了。
这种鬼修，叶游自己也认识一位。
正是蓉城的周月，只不过现在看来。
周月应该走的是鬼神双修的路子，一边增进着修为，一边修功德稳固自身的心神。
也不知道那父女两现在怎么样了。
李力强看着前方，手里的锁链随着飞行的动作微微晃荡。
“但我当年死后……”
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类似于困惑的表情。
“足足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都没有进入轮回。”
李力强宽大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我就在那边没有意识地瞎转悠，一直都在茅山附近游荡。”
李力强的叙述没有停顿。
“直到五年前。”
“这事才有了变化。我突然收到了一股接引的力量，然后，自己来到霖府。”
叶游保持着飞行的姿态，黄色的微光在眼底闪过。
自己收到了接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拿着锁链的阴差强行带走？
叶游抿了抿嘴唇，没有把这个疑问抛出来，只是在心底想着。
五年前。
这个时间节点非常微妙。
算算日子，正是自己参悟死人书，沟通往生界的时候。
也是死人书的动静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前夕。
李力强继续往前飞着，那件灰黑色的“差”字短褂在无风的环境里自行鼓荡。
“我去了那里之后，也不知道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知道，地府中似乎发生了大乱子，现在正在重新建立一套秩序。”
李力强停顿了一下，抓着锁链的手指用力扣紧，手背上苍白的皮肉贴在骨节上。
“而且最近，地府现在的那个掌权之人…做事越来越急了。”
“他从那些游荡的亡魂里，选中了许多生前是修士的鬼魂，把我们强行筛选出来，封成了新的鬼差。”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红线缝制的“差”字。
“我就是那批新招进来的一员。”
叶游听完，顿时明白了。
合着这就是地府刚搭了个草台班子，正在疯狂扩招临时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李师兄这样一个秉性温和的人，会被发配来干拘魂索命这种杀伐极重的差事。
但随后，一个念头刺破了平静。
那这世界断绝的轮回，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正常运转了？
那他之前费尽心机搞出来的、超度亡魂的“往生界”大计划，岂不是成了一个大的笑话？
李力强稍微放慢了飞行的速度，转头看了叶游一眼。
“我曾经和其他几个一起当差的阴魂私下里偷偷讨论过。”
“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情况。”
李力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寒意。
“我们这次领到的拘魂名册，上面的目标…”
“全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而且全部都是那种寿元将尽、却靠着各种秘法强行苟活、该死未死的修士，且修为都颇为高深。”
李力强举起干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个凡人都没樱”
专挑高阶修士？
“地府现在到底在酝酿什么大动作？”叶游问出了声，语气不再有半分随性。
李力强摇了摇头，那张木讷的脸上写满了忌惮。
他似乎对那个地方心有余悸。
“我只是个最底层的差役，接触不到上面的东西。”
李力强把手里的锁链用力一扯，将散发着死气的一端缠回手腕上。
“师弟，你现在既然已经修成了这种境界。”
李力强抬起手，拍了拍叶游半透明的肩膀，那一下完全穿透了灵体，但在神念上却传达出一种沉甸甸的托付福
“那些寻常的阴差，想要凭借这条锁链强行抓你入地府，估计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环顾四周漆黑的虚空。
“我会在那边给你拖延时间，尽量让上面的人不发现你其实还滞留在这里。”
李力强的眼眶里，那双空洞的眼珠死死盯着叶游。
“师弟！千万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事。”
“千万别去地府！”
“就算是真的肉身死了，就算是神魂快要消散了，也绝对别去现在的那个地府！”
叶游悬在半空中，半透明的灵体在这毫无生气的极空中稳稳停住。
“为什么？”
这三个字并非顺着空气传出，而是通过神念直接投向李力强的方向。
李力强转过那张干瘪木讷的脸，两只空洞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如同两口枯井。
他没有回答。
或者，以他目前最底层的拘魂阴差身份，根本无法用言语去描述那个地方的真相。
李力强只是缓缓抬起那条缠在手腕上的锁链，干枯的手指向前一指。
顺着那根粗粝的手指，叶游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投入了前方那片浓稠得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极夜之郑
起初，什么也没樱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漆黑，以及那些如无形利刃般不断刮擦神魂的罡风。
但很快，识海中一直缓缓流转的《黄庭经》自动运作起来。
一丝古朴大气的黄色微光顺着半透明的经络涌入双眼。
那一层如同黑布般的极空壁垒，被这股法力生生撕开了一角般。
视线豁然开朗。
极远的前方，极远极远的高空深处。
出现了一团庞大的事物。
那是一道漩危
一道无边无际、近乎铺满了半个苍穹的巨大漩危
漩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在那种绝对死寂中缓慢且不可抗拒地旋转着。
它的颜色并不是寻常夜空那种清冷的幽蓝或墨黑。
而是一种深邃、粘稠，且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暗紫色。
那种紫色，叶游在不久前曾无比近距离地接触过。
几乎和那本长着密密麻麻扭曲文字、用来掌控世间所有邪祟的《死人书》一模一样。
紫色的光晕顺着漩涡的纹理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是一条条粗壮的血管在苍穹的内壁上跳动。
叶游的视线在这片巨大的紫光下开始往下移动。
漩涡的下方，原本应当是与漆黑的大地相连的虚空。
现在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
而是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闪烁不定的星辰。
就像是有人在这片本不该有星星的高空，强行洒下了一把发光的沙砾。
叶游双眼微微眯起，黄庭法力的微光在眸底聚拢，进一步催动目力。
那些光点在视野中被急速拉近、放大。
下一刻，一阵没来由的寒意顺着叶游的灵体直冲灵盖。
不对！
那些不是繁星。
而是队伍。
一支支令人头皮发麻的队伍。
那些队伍在紫色的漩涡下方排成了无数条细长如发丝般的长蛇。
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半透明的亡魂。
那些亡魂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服饰，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着残缺甲胄的，也有穿着华丽宫装的。
他们有的身躯残破，有的甚至还保留着死前遭受重创的恐怖伤口。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双手双脚全都被粗重的黑色锁链死死缠住。
而在每一个光点的前方，都站着一个体型高大、穿着灰黑短褂、胸口绣着“差”字的鬼差。
那些鬼差面无表情，机械地拖动着手里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那些闪烁着微弱灵光的亡魂。
光点并没有在闪烁。
几百个？
几千个？
根本无法计算。
那是一片由亡魂与鬼差组成的星河。
他们如同排着队的工蚁，正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拖向上那个散发着死人书同款气息的紫色漩涡深处。
地府。
这是这方地里，自古以来就刻在所有修士骨子里的概念。
黄泉九幽，忘川奈何。
所有的古籍、所有的传承，都是默认将那个处理生死轮回的地方定在地下。
但现在。
眼前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撕碎了这个千古以来的定律。
眼前的一切全都在向他证明一个疯狂的事实。
地府，不在地下。
而是在上。
在所有修仙者仰望了无数年，以为只要跨过去就能白日飞升、与同寿的九之上。
那个挂着紫色漩涡的地方。
不是仙界。
是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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