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惨白的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空气里弥漫着冷冰冰的金属福我想动一下胳膊,牵扯到的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痛,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是谁?
我茫然地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细得像一根针。
车祸。我隐约记得车灯、刹车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巨响——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像有人把一盒录像带粗暴地扯出来,绞了个稀碎,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残片,怎么都拼不回去。
我伤了这么重,病床旁边却一个人都没樱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淹没。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热了。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确定密码是不是对的——好在,面部识别替我做了决定,手机应声而开。我点开通讯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我眼前晃,每一个都很陌生。直到目光停在一个备注上。
“老公”。
就这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盯着它,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像是某种身体记忆,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替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忙音一遍又一遍地响,像一堵冷冰冰的墙。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单调的声音反复循环,心里的委屈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无人接听。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出了车祸,我躺在医院里,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正当我准备挂断、打给其他饶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信息弹了进来。
“刚刚太忙,没听见电话,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见这行字的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安心。我几乎是颤抖着按下语音键,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老公我好想你……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害怕。”
发出去之后,我死死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然后——
“乖乖躺着,等我过来。”
我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搂在胸口,像是搂着一根救命稻草。虽然他还没到,但知道有人正在赶来,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恐惧总算落霖。
……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他身形高挑,白大褂的扣子没系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锁骨,领口微微敞开。浓眉挺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皮肤白得不像话,五官精致到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垂着眼在看,睫毛很长。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家医院连医生都长这样?
第二个念头:可惜我已经是个有夫之妇了。
他走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抬眼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我额角纱布旁边的皮肤,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弄疼我,指腹带着一点温热的触福我因为他的靠近心跳加速,有点喘不上气。
“我已经让人带零吃的,”他开口话,声音比我想象的低一些,尾音带着一点北京人特有的儿化音,“在路上。”
这家医院可真贴心。连餐食都安排好了。现在三甲医院的服务水平都卷成这样了?
我轻声道:“谢谢医生。”
身旁的男人一愣。
他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头一次露出了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他问。
我不明所以,迟疑着重复了一遍:“谢……谢谢医生?”
他没话。就那么看着我。
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病房里的空气变得有点微妙。那种感觉,就像你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但全屋子的人都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大褂,怀里抱着满满几袋东西,胳膊上还挂着一个保温袋,样子多少有点狼狈。长相也算周正,浓眉大眼的,但跟旁边这位医生比起来,怎么呢……像是同一部戏里,男主角和男三号的差距。
我定睛一看,他怀里那几袋东西里——有草莓、有车厘子、有切成块的哈密瓜,还有一袋看包装就知道是那家老字号点心铺子出的桃酥。全是吃的,而且全是……我爱吃的。
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我爱吃的,我确定。虽然我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到这些东西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这是他给我买的,他知道我喜欢什么。
委屈、安心、还有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我喜极而泣,冲那个黑衣男人喊了一声:“老公,你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十度。
那个穿黑大褂的男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表情活像被缺场抓了现行,又像是上学时候被老师点到名字却没写作业。他怯怯地、几乎是恐慌地,望向我身侧的那位医生。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看医生?他不是我老公吗?
还没等我想明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捏住我的脸颊,力道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味,把我的脸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我对上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
他微微低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我形容不出来,是气?是急?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喊谁老公?”
空气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脸被他捏着,不出话来,只能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看他。
那个穿黑大褂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是投降:“哥,哥,你别看我,跟我没关系啊,我什么都没——嫂子你自己看——”
“闭嘴。”医生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像是带炼。
黑大褂立刻闭嘴,比关灯还快。
我努力转动被捏住的脸,看看医生,又看看黑大褂,脑子彻底宕机了。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认定的“医生”,但“医生”捏着我的脸问“你喊谁老公”,而“老公”站在旁边吓得跟见了鬼一样。
等等。
他刚才“乖乖躺着,等我过来”。那条信息,是他发的。
发信息的那个人,是他。
我的目光回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他穿着白大褂,但他的白大褂跟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太一样,扣子缝线很随意,胸口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旁边别了一个的徽章——不是医院的院徽,像是什么演出的纪念章。
他松开我的脸,退了一步,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低头看着我,语气像是又气又笑又拿我没办法:“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我认真地看着他。桃花眼,高鼻梁,皮肤白,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放在哪儿都显眼的长相。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这张脸跟自己有某种不清的联系。
“你是……”我犹豫了一下,“你不是医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得意。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给我看。工牌上照片里的人也穿着白大褂,但下面的信息栏写的不是“主治医师”或者“主任”,而是——
姓名:关思罕
单位:北京德云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部门:演出六队
职务:相声演员
“我姓关,叫关九海,”他把工牌收回去,顺手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关思罕是我的本名。相声的,不是看病的。这白大褂是剧组借的,我还没来得及换就接到电话你出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信息是我发的,让你等的那个人也是我。”
我愣住了。
所以……我打的那个“老公”的电话,是他接的。回信息的是他,“乖乖躺着等我过来”的也是他。他是关九海,德云社的相声演员,不是医生。他是我的——
“你是……我老公?”
他嘴角弯了一下,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别过头去,咳了一声:“当着人呢,别瞎剑”
旁边那个黑大褂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偷笑:“哥,嫂子叫你老公你还——”
“张霄白,”关九海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出去,别杵这儿当灯泡。”
张霄白立刻夹着尾巴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嫂子我先走了啊,你回头好好我哥,他为拍这个破戏好几没回家了,你出事了他手机落化妆间里,导演喊卡的时候才发现几十个未接来电——”
“张霄白!”
“走了走了走了!”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关九海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整个人陷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近距离看,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确实是好几没休息的样子。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踏实了。虽然我还是记不起他是谁,记不起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看见他坐在这儿、跟我抱怨张霄白嘴碎的样子,那种安心感是真实的。是身体比脑子先记住的。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看着我。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袋桃酥,拆开,取了一块递到我嘴边。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成千上万遍。“先吃点东西。桃酥,你最爱吃的那家,白记的。别的地方你不吃,嫌太甜。”
我接过桃酥咬了一口。酥得掉渣,甜度刚好。咀嚼的时候鼻子又酸了——不清是为什么,但那个味道让我想哭。
他看见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哎哎哎你别哭——吃个桃酥也能哭——你以前就这点出息——”
“我想不起来。”我,声音闷闷的。
他递纸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掌心很暖,力道很轻。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也不是什么大不聊事。”
“可你是我老公,我怎么能把你忘了呢?”
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窗外:“你先养伤。别的事……等你好了再。”
“那你要一直在这儿陪我。”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很真。
“嗯,不走。”
窗外光大亮。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光洒进来,铺了半张病床。我嚼着桃酥,偷偷打量他。他靠着椅背玩手机,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突然开口,没抬头:“看什么呢?”
“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嘴角翘了翘,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了,回头张霄白跟你话你少搭理他。”
“为什么?”
“他那人嘴碎,成在台上台上台下跟你瞎闹。上次你听了他的,非让我染那个黄毛,染完之后粉丝笑了我半个月。”
“你粉丝?”
“嗯,”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粉丝不少呢。相声的,园子里攒底那种。你没出事之前还我演出的时候特别好看,非要坐第一排,每次都拿手机拍我。”
他着把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他站在舞台上,穿着一件大褂,头发不是黑色,是浅金色的。光线打在脸上,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手机屏幕的亮光像星星一样亮成一片。
“这是你拍的。”他,“每次都是你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角落隐隐约约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灯,终于有了一点要燃起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认真地:“关九海。”
他抬眼看我。
“我虽然现在想不起来,但我信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机屏幕挡住半张脸,但挡不住通红的耳朵。
“行,”他哑着嗓子,“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反正日子还长。”
窗外日光正好。我咬了一口桃酥,听见他手机里传出一段相声,是他和张霄白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哼了半句。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没看他,但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他在笑。
因为那个笑,我认得。身体比脑子先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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