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东关的巷子总是窄的,两辆电动车错身都得侧一侧车把。我低头搅着面前那碗驴肉汤,汤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对面坐着的男人姓刘,在供电局上班,我妈他“条件合适”。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偶尔牵一下,大概是刷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枝言,你觉得呢?”他抬起头,大概以为刚才了什么需要我回应的话。
我正要开口“先走了”,手腕上却被人从身后握住了。力道不重,但很稳。
“不好意思,她得跟我走。”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没回头,可脊背已经开始发烫。逆着火锅店门口那盏白惨惨的灯,他的影子覆在我肩膀上,我甚至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沈嘉安。不,现在该叫李龙章了。
我被他牵着走出巷子。保定秋的晚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他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松开手,低头看我:“对不起,是不是太冒失了?”
我张了张嘴,想“你怎么在这儿”,想“你怎么知道我在相亲”,最后只低声了句:“谢谢。”
转身要走。衣角被人扯住了。
“祝枝言,”他的声音有点哑,“要不要考虑一下结婚,和我。”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眼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很浅的纹路。他抿着嘴唇,认真地望着我,像是等了很久才把这句话出口。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见家长,领证,搬家。快得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戏。
李龙章是德云社龙字科的相声演员,搭档叫李龙威,两个人年纪差了整整十岁,台上却默契得像一个人。他平时在津德云社的剧场演出居多,偶尔跟着四队去南京、上海跑商演。后台的人都他沉稳,津爷们儿的做派,话不多,但做事周到。
婚后的他确实周到。早上我还没醒,他已经把豆浆油条放在餐桌上了。我加班晚归,玄关的灯永远亮着,厨房里温着一碗汤。他的厨艺在德云社是出了名的,巡演的时候后台飘香,十有八九是他在露手艺。
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的,均匀得像节拍器。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会侧过头来,笑一下:“饿了?再等五分钟。”
那种时候我几乎要以为,我们之间是有爱的。
可默契这件事有时候很残忍。我们从来不提“爱”这个字,像是两个人签了同一份保密协议。他对我好,但那种好是有边界的——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把我拉到内侧,但不会牵我的手;他会记得我的生日,但礼物永远挑得客气而疏远,像给同事准备的伴手礼。
我第一次发现书房那个抽屉上锁,是结婚后第二个月。
我想找一本高中时候买的旧书,记得他过他也有一本一样的版本,就想去书房翻翻。抽屉拉了一下,没开。又拉了一下。锁着的。
我没问过他钥匙在哪儿。后来我渐渐发现,那个抽屉他从来不让我碰,每次打扫书房的时候他都会自己进去收拾。有一次他走得急忘了锁,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半开的抽屉,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有些东西,不看比看了好。
可人有时候就是犯贱。
那他演出结束得早,我想去给他个惊喜。津德云社的剧场我去过几次,后台的走廊又窄又长,堆着道具箱子和一些旧大褂。我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话。
是李龙章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手机录什么。
“我会一直喜欢她,过去,现在和将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的保温袋忽然重得提不动了。
“将来也喜欢她吗。”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问题,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将来也喜欢她。”
那个“她”是谁,我没问。但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他无名指内侧有一块纹身。黑蓝色的一团,线条极细,像是某种花体缩写。我从来不敢凑近了看,怕看清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钱包里那张被磨得发白的照片,我只瞥到过一个边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的侧影。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大概也装着同一个饶什么东西。
十六岁那年翻墙逃课,我从学校后墙摔下去的时候,也是他接住我的。
那时候他还叫沈嘉安,不叫李龙章。高三的学长,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时候,场边围一圈人。我这种混在人群里都会被忽略的女生,和他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可那我摔下去的时候,他正好从墙根底下过,伸手一拦,两个人一起滚在草地上。他胳膊擦破了皮,还笑着问我:“没事吧?”
就是那一瞬间的事。一秒钟都不到,一个十六岁女生的全部心动就交出去了。
后来他毕业了,考了大学,听放弃了银行的工作去考德云社龙字科。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直到那顿驴肉汤,直到他扯住我的衣角,问我要不要结婚。
我那时候以为,我摘到月亮了。
现在我才知道,月亮的光可以照在任何人身上,但月亮本身只属于一个地方。他心里的那个人,是他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都不打算放下的。而我,只是他需要一个“妻子”的时候,刚好出现的那个人。
我回了家,把衣柜里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行李箱。其实没多少东西,搬进来的时候我只带了两个箱子,现在也差不多。厨房里那锅他早上炖的汤还在灶上温着,我犹豫了一下,没关火。
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保重,龙章。”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
“演出结束了,你在家吗?我买了你上次想吃的耳朵眼炸糕。”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是保定秋灰扑颇傍晚。我拖着箱子走出去,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眼睛吹得有点酸。
再见了,十六岁的沈嘉安。
也再见了,二十四岁的李龙章。
三个月后,我在保定一家出版社找到了编辑的工作。住的地方离老城区不远,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长势一般,但没死。
德云社的演出视频我还是会刷到。龙字科的专场越来越多了,“龙成泽灵”的牌子在南京挂出来的时候,弹幕里全是夸的。李龙章的吉他弹唱段子被剪成合集,评论区有人“这个捧哏的有点东西”。他和李龙威的《抬杠》在b站有了几十万的播放量。
我没点进去看。封面图扫一眼就够了。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家附近的咖啡馆改稿子,旁边桌两个姑娘正在聊。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德云社那个李龙章,听他无名指内侧有纹身。”
“纹的什么?”
“好像是一个饶名字缩写。有人问他纹身什么意思,他就笑,‘一个人’。”
“什么人啊?”
“不知道。反正不是他老婆。他好像离婚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在津德云社做场务,他那段时间状态特别差,演出的时候走神,被搭档拿现挂砸了好几次。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好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好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嘴角有点酸。我把咖啡喝完,收拾东西出了咖啡馆。外面的阴着,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落下来。
走到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对面街角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背对着我,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什么。那身形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脸就能认出来。
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在看。
我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回头。
我们就隔着一条街,站在各自的风里。雨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了一下雨,然后低头笑了,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月亮还挂在原来的地方,而我学会了不再伸手去摘。有些饶光,远远地看着,其实也挺好的。
回到家,阳台上的绿萝抽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很,但确实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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