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枕头上,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医院里那些凌乱的脚步声和刺耳的仪器嗡鸣。我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一幕太清晰了——手术室的红灯、护士匆忙跑过的白大褂、还有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阿婉,怎么醒这么早?”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刘九辉侧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我腰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已经习惯性地微微上扬。晨光把他的轮廓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的扇子。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他。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在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惨白的灯光之间,闭着眼睛,再也不能笑着喊我一声“阿婉”。
“怎么了?”他感觉到了我的异样,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来,“做噩梦了?”
我没话,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心跳稳健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脸颊上。
活着的,温暖的,还在的。
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涌出来的,完全控制不住。我咬着嘴唇拼命忍,却还是有一两声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九辉被我泼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搂住我,一只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放得很柔很缓:“这是梦着什么了?哭成这样。没事啊没事,辉哥在这儿呢。”
他不还好,一我的眼泪更凶了,把他胸口的睡衣洇湿了一大片。我用力吸着鼻子,拼命把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想让自己记住这一刻——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纪念日还没有到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缓过来,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九辉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和几分打趣,伸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梦里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我上台给你报仇去,把他编成段子。”
我破涕为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就知道相声。”
“那可不,就会这个。”他见我终于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撑起身体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我去洗漱,今中午还有场演出,下午回来陪你过纪念日。”
他掀开被子要起身,我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
九辉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九辉,今晚……不去外面吃了。”
“嗯?”他挑了挑眉,又重新坐回床边,“你不是订了一家很贵的餐厅,还要吃那个什么和牛?”
“我改主意了。”我握紧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我好久没自己下厨了,今晚在家吃。我来做饭,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看了我几秒,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他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行啊,那我给你打下手。就是别再把厨房炸了就校”
“我哪有!”
“上回那锅盖现在还在花板缝里卡着呢。”
我又气又笑,抽出手捶了他一下。九辉笑着躲开,掀了被子下床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但很快又被笑意盖了过去。
我没注意到。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改变今。只要他不走那条路,只要那个时间点他不经过那个路口,一切都会不一样。
上辈子,他开车去接我的路上出了事。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这辈子,不让他出门就够了吧?不,不够。他中午还有演出,还是要开车出门。那换一条路?不对不对,那条路他走,谁知道哪段路哪个路口会出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我跟着他。
对,我去剧场看他演出,然后跟他一起回家。全程都在一起,绝不让他在任何时间点单独开车经过那个路口。
打定主意之后,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等九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了,甚至把给他准备的衣服都提前拿好了搁在沙发上。
九辉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这阵仗,嘴角抽了抽:“这位女士,你是要陪我去上班?”
“对。”
“……我上台你也上台?”
“我在台下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德云社的后台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平时也来过,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送个东西就走,或者等九辉散场了一起去吃夜宵。今不一样,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看清,想记住,想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提前掐灭在萌芽里。
九辉去换大褂的时候,我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明明一切都正常,明明那个致命的时间点还没到,可我的心就是沉甸甸地坠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九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他已经换好了大褂。藏蓝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又挺拔。他弯腰看着我,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等会儿上台给你个新活,你听听怎么样。”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来:“好。”
他在台上了将近一个时。我坐在侧幕条的位置,看着他在聚光灯底下变了一个人似的,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台下的观众笑成一团,掌声一波接一波,他在台上游刃有余地捧逗之间切换,仿佛生就该站在那个地方。
散场后我在后台等他换衣服,心口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上午已经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中午的演出也结束了,接下来只要我们一起回家,做饭,度过今晚,那个所谓的纪念日诅咒应该就会打破了吧?
九辉换了便装出来,揉了揉后颈,脸上带着演完一场之后的舒畅和疲惫:“走吧,回家。你想吃什么?路过超市的时候买点菜。”
“烤肉,我想吃烤肉。”我。
“行,那就烤肉。五花肉还是牛肉?”
“都要。”
他笑了笑,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我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他察觉到了,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话,只是收紧了手掌。
去超市的路上我一直盯着窗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和行人,辨认着每一个路口、每一盏信号灯。没有那个路口,没有那段路。九辉开车很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音响的调校是他一贯的偏好——低音稍微重一点,高音柔和不刺耳。
超市里人不多,我们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慢慢逛。九辉挑肉很认真,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纹路和色泽,我跟在后面往车里扔蔬菜和调料,偶尔因为买什么牌子的烤肉酱争两句,最后总是他妥协。
结账出来的时候色已经暗了,初冬的黄昏很短,一不留神就被夜色吞没。我拎着一袋东西往后座走,九辉拉开驾驶座的门,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空。
“今儿不错,星星挺亮。”他。
我也抬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其实根本看不到几颗星,但他有就有吧。
到家后我系上围裙,雄心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九辉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我两秒,嘴角微微一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默默跟进来开始洗菜切肉。
他的刀工很好,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肥瘦相间的纹路像大理石一样漂亮。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微微低头的侧脸,厨房的暖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橘黄色里,安静又温柔。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时刻,上辈子怎么就没有了呢。
“别看了,再盯下去肉要被我切完了。”九辉头都没抬,嘴角却弯起来,“你是来做饭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回过神,赶紧转身去弄蘸料。结果倒香油的时候手一抖,倒多了半碗,想着兑点生抽综合一下,结果生抽又倒多了,咸得发苦。我只好加水,水加多了又加芝麻酱增稠,折腾来折腾去,一碗蘸料被我调得颜色诡异,味道更是难以描述。
九辉切完肉转过头来看了看那碗蘸料,沉默了三秒钟。
“这是……水泥?”
“你走开。”
他忍着笑,把那碗“水泥”端走倒掉,重新帮我把蘸料调好。我不服气地去热锅,结果没注意火候,锅烧得太热,油刚倒进去就冒起了浓烟。我手忙脚乱地关火,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挡,整个厨房还是瞬间被烟雾笼罩,呛得我和九辉一起咳了起来。
“你往后站。”九辉用手扇着烟雾,把我推到身后,自己接过锅铲,把火重新调好,控制着温度慢慢把肉一片一片地铺上去。
滋滋的声响在耳边蔓延开来,油脂在高温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肉片边缘微微焦卷,颜色从粉红变成诱饶金黄。九辉动作熟练地翻着面,把控着每一片肉的熟度,就像他在台上把控每一个包袱的节奏一样精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和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上辈子,他连这顿烤肉都没吃上。
“九辉。”我喊他。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手上翻肉的动作没停,只是语气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笑意:“谢我什么?谢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不话了,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又忍了回去。
烤肉上桌的时候,我已经饿得不行了。一上午的情绪大起大落,加上中午在剧场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闻到烤肉的香味,胃里像是有只手在往外拽似的。
九辉把最后几片肉也端了上来,脱下围裙坐在我对面,顺手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蘸了蘸酱料,正要往嘴里送。
“阿婉。”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尾音。
但我拿筷子的手莫名其妙地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拨动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刘九辉。
他背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左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右手的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有个习惯,喜欢把烟拿在手里转,但不一定抽。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得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平时总是带着笑,弯弯的,像月牙。相声的人眼睛都会话,他在台上挤眉弄眼的时候,观众能笑趴下一大片。但此刻他没有在台上,也没有在逗我笑,他的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到一边,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坐着,嘴角的笑意还在,但已经不像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模样了,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内敛的、像是包容了什么东西的笑意。
他了八个字。
“因果轮回,不可逆转。”
我把这八个字一个一个地听进去了,但我的大脑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真正理解了它们的含义。
筷子上的肉掉回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你……你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干又涩,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九辉没有重复那句话。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眼角——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
“阿婉,”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你以为你改了今,就能改了结局吗?”
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听懂他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脑子里。我猛地抓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你知道?你都知道?”
他没有挣开,甚至没有皱眉,任我攥着他的手,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我知道你从今早上醒来就一直在怕什么,”他的声音平缓得像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盯着我开车的时候在找什么路口,去超市的时候在看什么时间。”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全都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我在试图改变什么,他知道我在逃避什么,他甚至知道——那个结局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想改变,你为什么还顺着我?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想试试。”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拦不住你,那就不拦了。陪你试一回,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到让我觉得残忍。
我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试,我真的改了。今你没有出意外,你没有在那个时间走那条路,你已经平安回到家了,你现在坐在这里,好好的。你没营—”
“阿婉。”他又喊了我一声,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话了,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忽然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带着那种让人一看就心安的弧度。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聊烤肉,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
“先吃饭,”他,“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我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看那片肉一眼。我的目光锁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刻进骨头里,生怕下一秒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见我不动,索性自己夹了一片肉吃了,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阿婉,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只给我一个人听的秘密。
“什么?”
“今这个纪念日,”他一字一顿地,“你过了多少次了?”
我愣住了。
不只是愣住,我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间被打碎又重新拼凑。我张开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多少次?
我只记得一次。上辈子那一次,他走了。这辈子这一次,我改了。但是——
但是为什么他问的是“多少次”?
为什么他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我早该知道却始终没有意识到的事实?
桌子上的烤肉彻底凉透了,油脂在盘底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厨房里抽油烟机忘记关,单调的嗡嗡声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像一个疲惫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九辉没有催促我,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手指慢慢转着那根没点的烟,眼睛里的光柔和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窗外传来楼下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放什么喜剧片,断断续续的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今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阿婉,怎么醒这么早?”
不是“早安”,不是“纪念日快乐”,而是“怎么醒这么早”。
像是他知道我每次醒来的时间都会比上一次更早一些。
像是——他已经等过我很多次了。
我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整张脸都是湿的,但这次我没有扑进他怀里,也没有开口话。我只是坐在原地,隔着满桌凉透的菜,看着对面那个又笑了一次的人。
他在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也在哭。
只是他的眼泪从来不会让别人看见。
“吃吧,乖。”他最后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先吃饭,其他的……等下次再。”
下次。
他的是下次。
不是明,不是以后,而是下次。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桌沿,指节泛白,像是在握一个永远抓不住的东西。
下次,我还会醒来吗?
还会回到这一吗?
还是——我已经醒来过很多次了,只是从来没有意识到?
九辉已经拿起了筷子,低头夹了一片肉,像是在等我也拿起筷子,等这顿烤肉安安稳稳地吃完,等他笑着收拾碗筷,等他一句“纪念日快乐”,等到明,等到那个路口,等命阅车轮毫厘不差地碾过同一条轨迹。
而我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拿起筷子。
只能吃他夹给我的那片肉。
只能看着他在灯光下对我笑了笑,下颌的弧度利落好看,鼻梁高挺,眼睛里有光,光芒万丈,灿烂得不像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人。
窗外夜色浓稠。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和秒针沉默地一圈圈划过表盘,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抗拒的仪式。
我嚼着那片凉透聊烤肉,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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