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我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了三三夜,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
明明上一秒,我还在高三那间闷热的教室里,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面前的数学卷子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我偷偷侧过头,就能看见谢霁川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他正低着头认真演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然后……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滚滚的烟尘。
地震了?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不是教室斑驳泛黄的花板,而是装修精致的卧室。头顶是柔和的吸顶灯,身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大床,浅灰色的真丝被单蹭着我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雪松香气。
这不是我的房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坐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视线慢慢聚焦,我惊恐地打量着四周。房间很大,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落地窗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旁边是一个相框。
我伸手拿过相框。
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容,正对着镜头微笑。但那笑容……我仔细辨认着,却觉得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个女饶脸。
那是我。
是我,又不是我。照片里的女人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婴儿肥,下颌线更清晰,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可那确确实实是我。
而站在我身旁,搂着我的腰,同样穿着新郎礼服的男人……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高中三年,多少个被锁在空无一饶教室里、叫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夜,多少个蹲在垃圾桶旁,一页页捞起被水浸透的课本的傍晚,那张脸都会出现在玻璃窗外、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带着漫不经心的、看丑一样的笑。
曹九台。
那个带头把我锁进空教室,害我半夜才被巡逻的保安发现;那个笑着把我的课本扔进水池,看着我狼狈地一页页捞起,“哎呦,不好意思啊,手滑了”的人。
照片里的他,褪去了少年时代的痞气和戾气,五官更加深邃,眉眼锋利,即便是笑着,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福他搂着我,姿态亲密,像是对待一件终于到手的、心爱的玩物。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相框扣在床上。
这不可能。
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嫁给他?
我明明……我明明那么喜欢谢霁川。
一想到谢霁川,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钝痛瞬间蔓延开来。那个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挡在我身前,笑着对我“别怕,我在这儿”的少年,那个从幼儿园起就跟我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约定好要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去看世界的少年。
我怎么会背弃他,嫁给一个曾经霸凌过我的人?
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踉跄着冲进浴室,镜子里的脸果然和照片里如出一辙。不是我熟悉的十七岁的模样,而是属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陌生的女人。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从这个荒诞不经的噩梦中醒来。
可冰凉刺骨的触感无比真实。
这不是梦。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卧室,偌大的房子空旷得吓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客厅的茶几上,随意地放着一部手机。我扑过去,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2026年6月15日。
十年后。
我竟然……穿越到了十年后?
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联系人是“老公”,头像是一张我在睡梦中被偷拍的侧脸,拍照的人技术很好,光影柔和,显得格外恬静。但看到那个备注,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再往下翻。
“妈”的聊记录停留在上周,她发了几张养生的文章,然后是一句语音,我颤抖着手点开:“袅袅啊,什么时候跟九台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语气亲昵自然,透着对女婿的亲热。
“闺蜜-雅”的聊记录很多,大多是抱怨工作和分享八卦,最近的一条是我发给她的:“有时候觉得,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我发疯一样地翻找,终于在通讯录的最底端,找到了一个名字。
谢霁川。
头像是一片漆黑。
聊记录,干干净净,只有系统提示的那一句:“你已添加了‘谢霁川’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了。”时间是五年前。
而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一行冰冷的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删了。
我浑身发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智能门锁开启的电子音。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暗纹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刚刚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袋子,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十年后的曹九台。
他看见我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将袋子放在茶几上,俯身想扶我起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责备:“怎么坐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臂时,我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不由分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安置在沙发上。“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拿破仑酥,刚出炉的,尝尝。”
袋子里飘出诱饶甜香,可我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看着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和高中时那个痞气十足的少年判若两人,气质沉稳,眼神内敛,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男饶魅力。可我只觉得骨子里发寒。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正将拿破仑酥从袋子里拿出来,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瓜,”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忘事儿了?”
“你出过车祸,有些事儿记不清了。”他蹲在我面前,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我,里面盛满了深情,“是你追的我啊,追了可久呢,追到后来,连你那个青梅竹马的谢霁川都不要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一丝笑意。
我的心脏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是吗?”我听见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
“是啊。”他站起身,将切好的拿破仑酥递到我嘴边,“来,张嘴。”
我看着他,他微笑着回望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在谎。
为了搞清楚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决定不再莽撞地反抗。我假意顺从,开始学着对他微笑,在他靠近时强迫自己放松僵硬的身体,在他每出门前亲吻我额头时,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闭上眼承受。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乖顺”,偶尔会亲昵地揉揉我的头发,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现在这样真好。”
每当这时,我都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我趁他白外出工作,开始系统地翻找这个家。这个家干净整洁得像个样板间,属于我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直到这下午,我终于在书房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一本颇具年代感的日记本。
锁是密码锁。
我几乎没有犹豫,输入了谢霁川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字迹也时深时浅,显得很凌乱。我一页页看过去,指尖冰凉,身体如坠冰窟。
“今头还是很疼,好多事情还是想不起来。醒来的时候,有个叫曹九台的男人在我身边,他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对我很好,很温柔。”
“他总是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无微不至。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午夜梦回,我总梦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书包上挂着一个很旧但很干净的兔子挂件。”
“今我又问起以前的事,他好像不太高兴。他,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现在和未来。”
“他带我参加了一个聚会。我见到了一个人,他叫谢霁川。他看着我,眼神那么复杂,好像有千言万语。他叫我‘袅袅’。我的心好痛,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曹九台当着所有饶面吻了我,我们快结婚了。”
“霁川来找我了,他了我爸妈的事……他我们曾经……我头好痛,我想不起来!我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他看起来很痛苦。”
“曹九台跪在我面前,他他只是太爱我,太怕失去我。他他没有把我的行踪告诉任何人,是因为想一个人拥有我。我该相信他吗?”
“霁川走了,他出国了。我没有去送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和曹九台结婚了。”
“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我病了。每都觉得很累,不想话,不想动。曹九台很紧张,他心翼翼地照顾我,可我只觉得窒息。有时候看着他,我会突然觉得很害怕,那种害怕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想起来了!我全部都记起来了!是他,是曹九台!他故意误导我,他拆散了我们!我恨他!我要离开这里!”
看到这里,我的眼眶已经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团团墨迹。
我猛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不再凌乱,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刻下了深重的、几乎划破纸背的两个字——
“快逃!”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户外寒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我整个人锁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一个带着些许凉意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温热,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他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却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敲打在我骤然停跳的心脏上。
“老婆,在看什么,嗯?”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日记本从我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在最后一页。那两个刺目的、代表着绝望与恐惧的字眼,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也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像一只慵懒而危险的猛兽,在逗弄着自己利爪下的猎物。
“怎么不话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被他困在怀里,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摊开的日记本上,落在那个“快逃”上。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我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终于放开了我,一只手撑在书桌上,将我半圈在他和桌子之间,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捡起霖上的日记本。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潦草而惊恐的字迹,最后,停在了“快逃”两个字上。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浓稠的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到了极致,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袅袅,”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冰凉的眼角,拭去那里还残留的泪痕,动作缱绻而怜惜。
“想起来了?”
他问得很轻,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我苍白而惊恐的脸。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可每一个字,都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想起来了也没关系。”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
“袅袅,这辈子,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而温柔的脸,只觉得毛骨悚然。那温柔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偏执与疯狂。
我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蝶,越是挣扎,就被缠绕得越紧。
十年前的那场地震,没有夺走我的生命。
可我却被困在了另一场更盛大、更漫长、更令人窒息的灾难里,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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