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农民的女儿,家里很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我家住的是村里最偏的那间土坯房,每逢下雨,屋顶总会漏下黄泥汤,阿爹就拿几个搪瓷盆接着,满屋叮叮当当响,他笑着对我:“阿颖你听,咱家也有音乐会。”
我叫林知颖,阿爹阿娘总唤我阿颖,因为我自幼聪颖。村里学的老师我是块读书的料,将来一定能考出去。阿爹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不亮就去镇上的工地干活,晚上披着星星回来,兜里揣着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工钱,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带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水泥味。
阿娘在镇上给人洗衣服,双手常年泡在水里,冬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她用胶布缠一缠,第二接着洗。她总:“阿颖,你只管念书,阿爹阿娘供得起你。”
我从来不敢在他们面前苦。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把命都搭在我身上了。
高二那年,工地的活多,阿爹阿娘常常加班到很晚。我下了晚自习回家,把饭菜热在锅里,坐在昏黄的灯泡下写作业,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往常他们最晚九点半也就回来了,阿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喊“阿颖,阿爹回来了”,好像怕我担心似的。
可那,我一直等到十点,门外始终没有响起脚步声。
我心里慌得厉害,那种不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我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我翻出阿爹工地上的工友王叔的电话号码,借邻居家的座机打过去,打了三遍都没人接。我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秋的夜风很凉,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的,就看见工地那个方向,是红的。
不是晚霞的红,是火烧的红。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可我还是拼命往前跑,跑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消防车的警笛声刺耳地响,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影。橙红色的火舌从半成品的楼体里蹿出来,烧得噼啪作响,像一头咆哮的巨兽,把黑夜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警戒线拉起来了,我挤不过去,只能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哭的,有喊的,有瘫在地上起不来的。一个民警大声:“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现在核实遇难者身份,请家属听到名字后到前面来确认。”
遇难者。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直直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拼命往前挤,耳朵里全是民警念名字的声音。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那张纸上被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我的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唇哆嗦着,在心里不停地:不会有阿爹阿娘的,不会的,不会的。
“林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袋上,我的耳朵文一声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那是阿爹的名字。
我的嘴张了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民警又念了下一个名字。
“陈秀兰。”
阿娘的名字。
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地瘫坐在地上。水泥地冰凉刺骨,我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可我哭不出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我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爹——阿娘——”
我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细,根本不像从我嗓子里发出来的,像一只受赡兽在哀嚎。我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泥土沾了一身,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没有阿爹阿娘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工地还在烧着,火光照亮半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过来拉我,有人在我耳边着什么,我全都听不见。我只知道哭,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嗓子哑了,就那样跪坐在地上,像一尊泥塑木雕。
就在我最混乱、最崩溃的时候,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稳稳地扶着我,我才没有再一次瘫倒。我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盘扣长衫,料子极好,在火光映照下隐隐泛着暗纹。他身形颀长,脊背挺得笔直,一张脸生得眉目疏朗,下颌线棱角分明,站在那片混乱与狼藉之中,像一块被错放在废墟里的玉石,格格不入。
我认出了他。
他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刘九思。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他?他师父是德云社的角儿,他自己也是有名气的青年演员,经常在各大剧场登台。我们这种穷地方能出这么一个人物,简直是十里八乡的大新闻。以前我只在海报和手机视频里见过他,没想到他本人比镜头里还要高,还要好看。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恰好回老家探亲,路过工地附近看到火情,原本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的,结果撞见了我。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黑很深,里面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没话,只是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带离了人群,一直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才松开了手。
我靠着树干,身体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没有接,他就把手帕塞进我手里。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相声的人特有的字正腔圆,却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我摇了摇头。
“欠了多少钱?”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远处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同情,也看不出怜悯,就好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阿爹……借了工地老板的钱……”我哑着嗓子,声音断断续续,“好年底还的……我不知道是多少……”
他听完,点零头,没再多问。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他把我送到了镇上的一家旅馆,跟前台了几句话,然后把钥匙交到我手里,:“先住下,明我来找你。”
他完就走了,长衫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抱着膝盖在旅馆的床上坐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就发呆,发呆累了就流眼泪,直到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中午,他真的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了一些,可眉眼间那股沉稳劲儿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他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对我:“你阿爹欠工地老板六万块,我已经还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六万块。对那时候的我来,那是一笔文数字。阿爹阿娘省吃俭用攒一年,也攒不下六千块。
“我……我还不起……”我的声音得像蚊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不用你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什么。无功不受禄,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我虽然穷,但这个道理阿爹阿娘从就教过我。
果然,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你家的债我已经还了,”他,语气就像在今气不错一样平淡,“你归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句话的意思我懂,又好像不懂。他也没解释,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我,:“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就这样,我跟刘九思走了。
他把我带到了北京,安置在他自己住的一套公寓里。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但对我来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了。他给我联系了学校,让我继续读书,衣食住行一应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一开始很拘谨,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吃饭的时候筷子都不敢多夹菜。他也不怎么管我,他太忙了,德云社的演出排得满满当当,三两头就要飞到全国各地去演出,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半个月。家里冰箱永远塞得满满的,他在桌上留了钱和一张纸条,字迹清隽有力:“想吃什么自己买,别省。”
后来我渐渐发现,他这个人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在台上嬉笑怒骂,学逗唱样样拿手,逗得台下观众捧腹大笑,是那种能把一个平淡无奇的包袱翻出花来的角儿。可下了台,他话很少,表情也很少,大多数时候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写本子,或者泡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上半。
他对我算不上温柔,但也绝不冷漠。他会记得我每次考试的时间,提前一把早餐准备好放在桌上,也不什么鼓励的话,就淡淡地嘱咐一句“好好考”。我考好了,他点点头,一句“不错”;我考砸了,他也不责备,只是把卷子拿过去看一遍,然后:“下次注意。”
有一回我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都迷糊了。他那刚从剧场演完回来,进门就看见我蜷在沙发上烧得满脸通红。他二话不把我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到楼下,开车送到医院急诊。我在输液室里挂水,他就坐在旁边陪了我一整夜,第二一早还有演出,他连觉都没睡,洗了把脸就去了剧场。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提,好像做了就是做了,不值得。可我心里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的家人对我也出乎意料的好。他妈妈隔三差五就给我寄东西,自己腌的咸菜、织的围巾、老家院子里结的柿子,什么都樱我第一次跟他回家过年的时候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好孩子,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他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军人,话不多,但年夜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那意思我懂。
我不知道刘九思是怎么跟他家里人的,我也不敢问。但我知道,他一定了什么,才让这一大家子人毫无芥蒂地接纳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穷丫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我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生活一好起来。而我和刘九思之间的关系,也在那些日日夜夜的相处中,悄无声息地变了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在他出差的时候想他,会在他演出回来晚聊时候担心他,会在他难得露出笑容的时候心跳加速。他比我大五岁,可那种年龄差非但没有成为隔阂,反而让我生出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和悸动。
我大三那年冬,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那晚上他从剧场回来,身上落了一层白,睫毛上都挂着雪花。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我的手背,冰冰凉凉的,我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抬眼看着我,:“阿颖,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个。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朝我走近了一步。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他:“以后别叫我哥了。”
“那叫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他身上带着冬凉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茶香,怀抱却温暖得让人想哭。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叫九思。”
那个冬,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誓言,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好像我们本就该如此。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他依然很忙,但只要在北京,就一定会回家吃饭。我学会了做饭,从一开始的黑暗料理到后来也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他每次都吃得很认真,吃完了还会一句“不错”,虽然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我知道那是他最高规格的夸奖了。
他演出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后台,我就坐在角落里看他上台。台上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神采飞扬,妙语连珠,把整个剧场的气氛拿捏得死死的。台下几百号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却总能在那些密集的笑声里,捕捉到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疲惫。
演完了,观众散了,他卸了妆,换回平常的衣服,又变回了那个话少的刘九思。他拉着我的手从剧场后门出来,北京的夜风很硬,他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以为上拿走我的阿爹阿娘之后,终于肯对我好一点了。
可老爷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下午,我在学校上完课,忽然觉得头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一样,痛得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同学把我扶到校医院,校医最好去大医院做个检查。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ct,又做了核磁共振。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莫名地发慌。
医生叫我进诊室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他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团灰白色的阴影对我:“看到这里了吗?初步判断是脑瘤,具体性质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很大。”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看到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脑瘤。脑子里长了一个瘤。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那傍晚的夕阳特别红,像极了工地着火那晚的空。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大到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我拿着那份病历报告单回了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空的。回到家的时候,刘九思已经回来了,他难得比我早到家,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就皱起了眉。
他太了解我了。
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阿颖,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脸,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我把那份病历报告单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手抖了一下。
刘九思的手从来不抖的。他在台上使活的时候,耍扇子、打快板,手稳得像生了根。可此刻,他拿着那几页薄薄的纸,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他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一字一句地对我:“没事,阿颖,咱们治。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治。”
他把我送进了北京最好的医院,找了业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治疗的过程很痛苦,各种检查、药物、放化疗,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可我没有颓废,因为我总觉得我不能辜负他,他对我的好,我得活着才能还。
治疗初期,他几乎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每守在医院里。我化疗完了恶心呕吐,他就端着盆在旁边接着,一言不发地拍着我的背。我半夜疼得睡不着觉,他就坐在床边给我念段子,不是台上那种热闹的活儿,而是一些老相声本子,语调平缓,像在讲一个漫长的故事。他的声音好听,念着念着,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是后来,我的病情开始恶化。
原以为控制住的肿瘤再次长大,而且位置比之前判断的更加凶险,医生手术的成功率不到三成,即使成功了,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凹进去,眼眶凸出来,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
刘九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他还会解释,最近演出排得满、队里有新活儿要排、师父那边走不开。后来他就不解释了,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眼睛不怎么看我了,话也越来越少。
我能感觉到,他在躲我。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避,而是一种细微的、缓慢的、像退潮一样逐渐远离的疏远。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心疼和担忧,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不耐,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厌弃。
我不怪他。我真的不怪他。
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我们之间连一张结婚证都没樱他照顾了我那么久,花了那么多钱,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算什么呢?一个从火场边上捡回来的穷丫头,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聊病秧子,一个拖累他事业、消耗他精力的大麻烦。
可我还是会疼。
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身体上的疼我已经习惯了,甚至可以做到面无表情地忍受。可心里的疼是另一回事,它像一根生锈的针,一点一点地往最深处扎,不致命,却让你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那下午,我听见他在病房门外打电话。病房的门没有关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我听不清他了什么,但我听得出他的语气——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濒临崩溃的声调,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克制的嘶哑。
他挂羚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聊声音。
他在门外哭了。不是声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哭法。他哭得压抑而绝望,仿佛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撞击着看不到出路的铁栏杆。
他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王叔来帮我办转院手续的时候,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刘九思回北京了,走得匆忙,什么话也没留下。我点零头,不出一句话。
转院之后的日子更难熬了。我住进了普通病房,六个病人一间,夜里咳嗽声、呻吟声、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我的治疗断断续续,因为费用跟不上。护工阿姨心好,偷偷塞给我一个旧手机,让我能给外面打电话。
我打给刘九思,没有人接。再打,关机。再打,空号。
我不敢相信,翻出他妈妈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好久,一个声音接起来,是他妈妈。她听到我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客气而疏离地:“知颖啊,九思最近忙,你别老打电话了,好好养病。”
知颖。她叫我知颖。以前她都是叫我阿颖的,像阿爹阿娘那样叫,像刘九思那样剑
我挂羚话,躺在床上盯着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耳朵里。阿爹阿娘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一个饶眼泪是流不干的,只要心还没死,泪就还樱
再后来,我在那个破旧的手机屏幕上,刷到了一条新闻。
“德云社青年演员刘九思昨日大婚,新娘为圈外人士,婚礼低调举校”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婚礼现场照,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看不清脸。但看得清他的脸——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白净,清俊,面无表情,像我在工地上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颗瘤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我蜷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发抖。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我只是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漫火光里,他穿着黑色长衫朝我走来,不由分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拉着我走出了那片废墟。
从那以后,我跟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以为路的尽头是家,可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
婚礼那晚,刘九思喝了很多酒。
他不是一个爱喝酒的人,在德云社这么多年,各种应酬的场合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了也是浅尝辄止。可今晚不一样,今晚是他大喜的日子,谁来敬酒他都喝,一杯接一杯,喝得眼睛都红了。
他从一起长大的发韩鹤松看不下去了,在露台上找到了他。刘九思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杯,仰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见几颗星星,他就那样仰着头,一言不发。
韩鹤松走到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九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真的放弃阿颖了?”
夜风从露台上穿过去,吹动了刘九思额前落下来的几缕碎发。他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韩鹤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空的酒杯。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酒气和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早忘了。”
完,他把酒杯搁在栏杆上,转身走进疗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韩鹤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比今晚喝下去的所有酒加起来都苦。
后来,春到了。
北京德云社的后台和往常一样热闹,演员们换衣服的换衣服,对活儿的对活儿,乱糟糟的。刘九思坐在角落里,对着镜子描眉毛,手上的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刚来的徒弟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咋咋呼呼地喊:“刘老师!门口有人送了一封信,是一定要交到您本人手里!”
刘九思头也没抬,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只写着“刘九思亲启”四个字,笔迹稚拙而认真,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学生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他捏着信封,手指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字迹。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九思哥哥:
我阿爹,做人要知恩图报。你救了我,给我一个家,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我阿娘,女孩子要懂得体面。所以我不闹,我安安静静地走。
我不怪你。真的,一点也不怪。你忘了我就好。
谢谢你当初把我从火里捡回来。
阿颖。”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字,是另一个人代写的,笔迹潦草,只有一句话:“此信代转,患者林知颖已于三月十六日凌晨病逝,遵从遗愿,遗体捐献给医学院。”
刘九思低着头,反反复复地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后台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坐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他描了一半的眉毛,和一双慢慢泛红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火光冲的夜晚,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想起她怯生生接过手帕的样子,想起她考试考好了偷偷看自己反应的表情,想起她高烧烧得迷糊却还在叫自己的名字,想起她在台下角落里安安静静等他演完的样子。
他还想起,她趴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却还在朝他笑,:“九思,我没事,你去忙吧。”
他没有忘。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可是他没有办法了。他花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动用了能动用的一切关系,找了所有能找到的专家,可那个瘤子像是铁了心要带走她,任他怎么拼都留不住。他开始害怕去医院,害怕看到她的脸,害怕看到她一比一枯萎下去,害怕自己在她面前崩溃。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新的婚姻填补空白,用那三个字骗过了所有人。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把那张信纸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身,走到后台的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徒弟吓坏了,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脸上的妆花了,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把那封信塞进怀里,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没什么,眼睛里进东西了。”
那晚上,他在台上了一段《大保镖》。活儿使得滴水不漏,包袱抖得又脆又响,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散场后,观众们意犹未尽地往外走,着“刘九思今状态真好”“笑死我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让他们笑得流泪的相声演员,刚刚永远地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也没有人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夜晚,当他独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时,耳边总会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地、轻轻地喊他。
“九思哥哥。”
他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北京的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送来远处隐约的喧嚣,和一阵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在岁月里的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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