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时吟,得知要和郑家联姻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我爸一句话差点让我把苹果核吞下去。
“郑家的长子,郑九莲,德云社相声的那个,你应该听过。”
我听过,我当然听过。我不光听过,我高中的时候还干过一件蠢到至今想起来都脚趾抠地的事——我给他写过情书。不止一封,是整整一个学期的量,塞在他桌洞里,像往功德箱里投香火钱一样虔诚。后来终于鼓起勇气当面表白,话刚完,他手机响了,接起来脸色一变,了句“家里有事”转身就跑,留我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风吹得我刘海全竖起来,狼狈得像只被遗弃的鹌鹑。
那件事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没有,不知道他那句“回头再”是敷衍还是真心。这么多年过去,我谈过两段不咸不淡的恋爱,每次都无疾而终,闺蜜我心里住着个鬼,那个鬼叫郑九莲。
所以当我爸把照片递过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猛缩了一下。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大褂,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折扇,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比高中时候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了,戴了一副银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禁欲的劲儿,跟印象里那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什么时候见面?”我把照片扣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牵
我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刚才我还一副要跟他斗争到底的架势。他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愿意?”
“愿不愿意的,总得先见见。”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企图用杯沿遮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见面那我特意挑了一条素色的裙子,既不显得太隆重,又不至于太随意,对着镜子折腾了快一个时,最后被我妈一句“你再不出门人家该以为你逃婚了”给推出了门。
两家约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灯火温润,双方长辈聊得热火朝,从婚房装修聊到未来孩子的教育问题,仿佛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低着头喝茶,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过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比照片上看着还要好看,也比照片上看着更冷。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垂着,修长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礼貌、客气,但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回过神来,正好听见郑家伯母笑吟吟地问:“九莲,你觉得吟吟怎么样?这门亲事你要是没意见,咱们可就这么定下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筷子。
郑九莲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两个世纪,我看见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台上念到某个包袱时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当然没意见。”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相声练出来的字正腔圆,好听得让人耳朵发酥。他完就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喝茶,好像刚才只是在确认一道材咸淡。
我没出息地红了脸,埋头扒饭,把碗里的米饭戳出了无数个洞。
婚期定得很快,两家都是利索的人,从见面到领证,前后不到两个月。我全程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梦里被人推着走,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领证那他从津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后台的粉底味儿,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挺拔。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
“叶时吟。”
这是我今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全名,之前都客客气气地喊“叶姐”,突然换了称呼,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结婚证塞进大衣口袋,淡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声嘀咕——他怎么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高中时候的郑九莲虽然也不算多外向,但至少会笑,会跟同学开玩笑,会在台上使相的时候故意做鬼脸逗台下的人乐。可现在这个男人,像是把所有情绪都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偶尔透出一点光,也是转瞬即逝。
我以为婚后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客气、疏离、相敬如宾。可我大错特错。
婚后的郑九莲,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首先是粘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能粘人粘到这种程度,我在厨房做饭他要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蹭来蹭去;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要把脑袋枕在我腿上,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沙发上像只大型犬;我回娘家住了两,他一能打八个视频电话,每次的理由都千奇百怪——“老婆,我找不到我的大褂了”“老婆,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没颖“老婆,咱家iFi密码是多少来着”。
其次,他的占有欲强得出乎意料。有一次我去看他演出,散场后在后台等他的时候跟他的搭档多聊了几句,他从化妆间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过来的时候直接搂住了我的腰,力道大得我差点叫出声。回去的车上他一言不发,到家之后把我按在玄关的墙上,低头吻下来的时候又凶又狠,声音却哑得厉害。
“以后别对他笑。”
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脑子都是糊的,只能抓着他的衣襟喘气。他的嘴唇移到我耳畔,声音低沉又固执:“吟吟,你爱我。”
我了。
他又吻上来,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可嘴上依然不依不饶:“再一遍。”
“我爱你。”
“再。”
“……郑九莲你有完没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震得我胸腔都跟着发麻。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同于冷淡和疏离的表情,像是一层坚硬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滚烫的、几乎要灼伤饶温度。
那晚上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身边的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釜—他吻我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有时候他会盯着我看很久,目光炙热而专注,可当我回看他的时候,他又会飞快地移开视线,耳尖泛红,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少年。
我告诉自己这大概是错觉。也许是当年那个没来得及听到答案的问题在我心里盘踞了太久,让我对所有细微的异样都过度敏福
直到那下午,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整理郑九莲的演出行程表。
那的门铃按得格外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门外的热不及似的。我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一边走一边纳闷,郑九莲出门前了今下午有演出,不该这么早回来才对。
门开的瞬间,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再熟悉不过——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深,像一汪沉静的深潭。每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近在咫尺地注视着我,带着让我心跳加速的温柔。
可眼前这个男人,和每躺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有着微妙的不同。他更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凌厉,没有戴眼镜,头发比郑九莲稍长,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一个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高中时候翻墙摔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的身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昭告主权般的亲昵。熟悉的体温贴上我的后背,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地落下来。
“老婆,是谁来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门口的男人扫过我们亲密的姿态,视线落在环在我腰间的那双手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灭了,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墙面。
“郑九城。”
身后的手臂骤然收紧。
门口的男人抬起手,按亮了手机屏幕,把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张全家福,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肩站着,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一个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身旁兄弟的身上,嘴角的弧度浅淡而克制。
“你家里的人给你安排相亲的时候,的是长子郑九莲吧?”门口的男人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他叫郑九城,是我双胞胎弟弟。郑九莲,是我。”
身后的怀抱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我猛地转过头,看见那张我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慌张,恐惧,还有铺盖地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吟吟,你听我解释……”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嗡文耳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炸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门口真正的郑九莲没有看他弟弟,而是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时吟,你当年给我写的那些信,我都看了。你跟我表白那,我爸突发心梗进了医院,我没来得及回答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泛黄的信封,边缘都磨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等我回到学校,你已经转了学。这封信,我写了十年,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手里那封信上的字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声音。
“哥。”
郑九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我回过头,看见他靠在玄关的墙上,银边眼镜后的眼睛通红一片,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嫉妒你。”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到大,什么都是你的。爸妈的偏爱是,德云社的名额是,连她……也是。”
他摘下眼镜,用掌根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看我的眼神,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我想着,反正我们是双胞胎,反正她认不出来……就这一次,就让我偷一次属于你的东西,行不行?”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中间,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左边是十六岁那年的夏,右边是我亲手搭建了几个月的朝夕。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郑九莲——真正的郑九莲——慢慢走到我面前。他没有碰我,只是低下头,把那封泛黄的信轻轻塞进我手里,声音沙哑而认真,和当年在操场上那个没能完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这封信里写的,是我当年没来得及的话。你可以不看,可以撕了,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但在你决定之前,我想亲口告诉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和照片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弧度。
“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到现在,没变过。”
身后的郑九城慢慢地直起身子,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成一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话。
“嫂子,对不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被岁月磨得发软的信,封面上是少年郑九莲工整而青涩的字迹——“叶时吟亲启”。
身后书房的门虚掩着,桌上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停留在郑九城安排好的下一场演出的票务信息页面,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带吟吟。
而我手里的这封信,在十年的光阴之后,终于抵达了它本该到达的地方。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信封上,把“叶时吟”三个字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我捏紧了信封,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等了十年答案的眼睛。
有些答案,迟到了十年。但好在,它还是来了。
喜欢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