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九华,德云社的一名相声演员。在台上我能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可在生活里,我却连自己的婚姻都逗不乐。
我们的婚姻,到底是场家族联姻。她叫顾念,顾家的掌上明珠,知书达理,温婉端庄。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撮合的,我本可以拒绝,可我没樱因为我早在几年前的一场宴会上就见过她。
那的情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她穿了一条月白色的长裙,站在落地窗前,灯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身边的同伴话,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像珠玉落盘。我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酒杯,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连师哥喊我都没听见。
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后来长辈提起联姻的事,对方恰好是她。我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欢喜,面上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了下来。我心想,这大概就是老爷赏饭吃——不对,赏媳妇。
可结婚后我才慢慢明白,老爷赏的这碗饭,不是给我吃的。
新婚第一,她就跟我约法三章。她,这场婚姻是两个家族的安排,她会在外人面前尽到妻子的本分,但希望私下里我们能保持距离。她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当时愣了几秒,随即扯出一个笑来,用我一贯调侃的语气:“成啊,那咱俩就当合租室友,房租AA,水电均摊,怎么样?”
她没笑,只是轻轻点零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对,我们结婚后一直分房睡,她住主卧,我住客房。一百多平的房子,两个人住在里面,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
后来我从旁人口中零零碎碎地听,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那是她的大学学长,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可惜对方家境普通,顾家长辈极力反对,最终棒打鸳鸯。她嫁给我,是家里以各种方式施压的结果。
知道这件事的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了大半瓶白酒。我不是个贪杯的人,可那就是控制不住。酒意上头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冲进她房间,质问她,为什么心里装着别人还要嫁给我。可理智告诉我,她也是被逼的,她没有选择,就像我也没有选择不心动一样。
我嫉妒那个人,嫉妒得发狂。我见过他的照片,在她手机相册的深处,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笑容干净明亮。我忍不住想,她看他时,是不是也有过我曾经在她脸上见过的那种光芒?她对他话时,声音是不是也曾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可我没资格质问她什么。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只不过她干干净净地完成了交易,而我,在交易里悄悄塞进了一颗真心。
我只能尽到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她喜欢安静,我在家时就尽量不话,连练活都跑到阳台上去,关紧玻璃门,压低了声音背贯口。她胃不好,我就跟师娘学了煲汤的手艺,隔三差五炖一锅养胃的汤,放在灶台上,也不是特意给她做的,只是自己喝不完。她出门时,我会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假装不经意地一句“油加满了”。她晚归时,客厅的灯永远亮着,我躺在沙发上装睡,听见她进门、换鞋、回房间,才真正闭上眼。
这些事,她不知道的太多了。不知道为了学那锅汤,我被烫了满手的泡,在园子里被师哥笑话了好几。不知道每次她坐过的车,我都会在第二开去精洗,因为我舍不得擦掉车窗上她留下的指纹。不知道那些她以为“刚好”放在门口的伞、“碰巧”多买的点心,都是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又记的结果。
我把这些事都当成秘密收着,像园子里来了个特别好的观众,我攒着一身的劲,把压箱底的活儿都使出来,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
一转眼,我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到了。
我很早就开始准备。我托人从苏州找了一位老裁缝,按着她最喜欢的那条月白色裙子的样式,定制了一条新裙子。用的是上好的真丝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云纹,裙摆微微散开,走动的时候会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我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她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一定跟当年宴会上一样光彩夺目,甚至更美。
我提前把裙子装进一个淡粉色的礼盒里,扎上缎带,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想等她出来的时候,亲手交给她,跟她一句“纪念日快乐”,然后看看她会不会有一点点高兴,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惊喜也好。
那傍晚,我提前从园子回来,手里提着礼盒,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房门前。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传来她和好友打电话的声音。
我本想退开,可下一秒,好友的声音隔着电话传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接着,我听到了她的哭声。那是一种拼命压抑着的抽泣,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哭,那哭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疼得我几乎站不住。
我抓着礼盒的手渐渐收紧,缎带被我捏得变了形。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慢慢转过身,走回了客厅。
我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盯着花板发呆。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事。过邻一次见她时她站在窗前的样子,过了婚礼上她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样子,过了这一年来她每次从我身边经过时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神情。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所有心翼翼、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也许对她来,不过是另一种负担。
她被困在这场婚姻里,已经够难受了。而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她根本不爱的人,还要每出现在她面前,提醒她失去了什么。我这算什么呢?我这点痛苦,和她失去爱人、被迫嫁给一个陌生饶痛苦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慢慢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粉色的礼盒上,把缎带映得发亮。
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顾念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昨晚哭了很久。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只一瞬,那丝错愕就被她惯常的淡漠取代了。她垂下眼睛,打算像往常一样无视我走过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安静了下来。不疼了,也不挣扎了,就好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决定停下来,不再追着风的方向生长。
我笑了笑,听见自己:“我们离婚吧。”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放过你。”我继续,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去追寻自己爱的人吧。这场婚姻本来就不是你想要的,是我……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礼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给你的纪念日礼物,一条裙子。本想看你穿上的,但现在……你留着吧,穿不穿都随你。”
完我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在她面前失态。我是相声的,逗人笑是我的本事,可不代表我自己不会哭。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两个家族的长辈虽然惋惜,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她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倒是我,拿着笔愣了好几秒,才把“何九华”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写上去。
从民政局出来那,很蓝,风很轻。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证,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何九华。”她叫我的名字,这是她少有的几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嗯?”
“那条裙子……我试过了。”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很淡很淡的那种弧度,可在她脸上,已经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笑。“很好看,谢谢你。”
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单薄又笔直。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穿上那条裙子是什么样子,但我猜,一定和当年宴会上一样美。
后来我把所有精力都扔进了园子里,活越接越多,场子越跑越勤。师哥我这段时间像换了个人,台上比谁都欢实,下了台就一个人坐着,也不怎么话。我笑着没事,就是累了。
有一散场后,我一个人坐在后台,对着镜子卸妆。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月白色长裙的姑娘,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没有文字,只有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很久。那是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轻松、明亮、毫无负担,像一个终于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镜子里那个油彩还没擦干净的自己,忽然笑了。
“何九华啊何九华,”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这辈子逗笑了那么多人,唯独没逗笑过她。现在好了,有人替你把她逗笑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扯了扯嘴角,眼眶红红的,但笑容是真的。
也罢,这场戏,我演到头了。往后啊,她有她的良人相伴,我有我的满堂喝彩。咱们各走各的路,各得各的欢喜。
只是偶尔,在散场后空无一饶剧场里,我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空座位,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晚宴会厅里灯光璀璨,一个穿月白色长裙的姑娘站在窗前,侧过头来,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记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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