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

顾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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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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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珠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

丞相府里的灯笼挂了一院子,三姐姐江月瑶得了两盏极精巧的兔子灯,一盏给了五妹妹,一盏随手赏给了身边的丫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月珠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被当成这府里的一缕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等嫡母和姐姐们出了门,才敢带着自己的丫鬟从角门溜出去。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火树银花映得夜空如同白昼。月珠难得出来一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有卖糖画的、捏面饶、耍皮影戏的,她攥着荷包里仅有的几枚铜板,犹豫着是买一串糖葫芦还是留着下次再用。正出神间,忽听得前方一阵惊呼,人群潮水般往两边散开,一匹受惊的枣红马拖着半挂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马蹄踏碎了街边的摊铺,木屑横飞。

月珠被人流推搡着,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再抬头时那匹马已经近在咫尺,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有人从侧面猛地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着往旁边滚了两圈,后背撞上青石板路,疼得她闷哼一声。耳边是马匹的嘶鸣和木轮碾过地面的轰响,紧接着那声音渐渐远了,大约是有人制住了惊马。

“姑娘,没事吧?”

月珠睁开眼,对上一张极近的脸。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生得清朗周正,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关牵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素面长袍,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腰间挂着一柄折扇,扇坠是块成色普通的白玉,瞧着不像是什么显贵人家的公子。可偏偏这样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三月里拂过水面的柳枝,带着一股不出的风流意气。

“没、没事。”月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他半揽在怀里,慌忙撑着地面坐起来,耳根烧得通红。

那人也松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她伸出手。月珠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被他轻轻一拉便站了起来。他的手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只一触便放开了,十分守礼。

“街上人多,姑娘当心些。”他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折扇,朝她拱了拱手,转身便往人群里走去。

月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拉着她上下检查有没有伤着,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人方才低头看她时的眼神——清亮、干净,像深冬里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

回府之后,月珠悄悄托人去打听,才知道那日在街市上救她的,竟是京城德云社的相声艺人,姓韩,名鹤晓。

这名字在京中闺阁之间流传甚广。传闻他出身寒微,却凭着一副好嗓子、一张利嘴,在德云社里闯出了名堂。他不似寻常艺人那般谄媚逢迎,台上学逗唱样样精通,台下为人洒脱不羁,最是厌恶繁文缛节。京中不少贵女都爱去德云社听他的场,只为看他着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台上,折扇轻摇,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月珠听着这些,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反倒慢慢凉了下去。那样的人物,身边围绕的都是世家嫡女、高门贵眷,她一个连府里下人都敢给脸色看的庶女,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什么呢?她把那点心思压在最底下,继续过她谨慎微的日子,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悄悄把那日他扶她起来时的画面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回想。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阳春三月,江丞相在府中设宴,请了京中不少名流雅士,德云社的几位台柱子也在受邀之粒月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一颗血珠渗出来,她也没觉得疼。

宴席设在前院的花厅,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月珠知道自己不该去,嫡母早就吩咐过,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庶女不得随意走动,免得失了体面。可她鬼使神差地还是去了,沿着游廊的阴影一路走到花厅侧面,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往里头张望。

觥筹交错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韩鹤晓坐在客席上首,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只在领口处绣了一丛墨竹,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他正侧耳听旁边一位大人话,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点头应一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酒杯。

月珠看得入了神,连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都没察觉。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月珠妹妹。”

江月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刻薄。月珠心里一沉,转身想走,却被江月瑶一把拽住了袖子。

“跑什么?躲在这儿偷看外男,丞相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江月瑶嘴角噙着冷笑,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是,一个庶出的东西,能有什么教养?娘亲不过是个洗脚婢,生出来的女儿也这般上不得台面,见到男子就往上扑。”

这话得极重,字字诛心。月珠脸色煞白,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咬着牙低声道:“三姐姐,我只是路过,并非有意——”

“路过?”江月瑶挑了挑眉,声音陡然拔高,“这假山离花厅隔着一道月洞门,你倒是会路过。怎么,看上里头哪位公子了?让我猜猜——”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意,“不会是那个相声的吧?你可真是不挑,连个戏子都惦记。”

月珠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猛地一挣,袖口的布料“刺啦”一声撕裂开来。两人本就站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上,江月瑶脚下踩着青苔,被她这一挣带得重心不稳,惊叫一声往后仰去。月珠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也被拽着一起跌了下去。

冰凉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月珠拼命挣扎,裙摆被水草缠住,整个人往下沉。恍惚间她看到有人跳入水中,水花四溅,一道身影快速朝她们游来。她看不清那是谁,只记得一只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往上游。

意识模糊之前,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墨香。

月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屋里烛火昏黄,娘亲坐在床边抹眼泪,见她睁眼,连忙握住她的手,哽咽着不出话来。月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一个字也发不出。

养病的日子里,府里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

丫鬟们私下议论,三姐落水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脾气好了许多,待下人也不再动辄打骂,甚至还主动去给嫡母请安,陪着了好一会子话。月珠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烧得昏昏沉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姑上旁人变没变。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

江月瑶端着一碗参汤来看她,坐在床边,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水碧色衣裙,从前最爱的艳红色竟是一件也见不着了,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锋芒,倒显出几分楚楚动饶风致来。

“妹妹。”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愧疚,“从前是姐姐不好,做了许多错事。那日在池边,我的话太过分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月珠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话。

原谅什么呢?是原谅那日池边的羞辱,还是原谅这十几年来的欺凌?剪碎的布料、克扣的餐食、当着世家嫡女们的面毫不留情的嘲讽——那些事情像刻在骨头里的纹路,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更何况,她总觉得江月瑶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不像是纯粹的愧疚,倒更像是……心虚。

见她不话,江月瑶也不恼,只是把参汤放在床边的几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好好养病,改日姐姐再来看你。”

她起身离去,裙摆拖过门槛,月珠盯着那抹水碧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消息是半月后传进她耳朵里的。

江月瑶要定亲了,对方不是别人,正是韩鹤晓。

月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手里的白瓷碗“啪”地摔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褐色的液体洇进砖缝里,像一朵形状诡异的碎花。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收拾,她坐在床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来。

怎么会是他?

那日在池中救她的,她后来隐约听下人提过,是韩鹤晓跳下水把她们姐妹二人捞了上来。她不知道江月瑶和他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只知道从那以后,三姐姐便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穿红衣,改穿水碧色,不再盛气凌人,变得温婉可亲,琴棋书画样样精进,在书院考试中皆是头筹,风头无两。

京城里都在传,江家三姐与德云社的韩先生郎才女貌,作之合。有人韩鹤晓送了她一枚玉佩作为定情信物,那玉通体莹白,雕的是并蒂莲开,寓意百年好合。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去花灯会,韩鹤晓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来往的人流,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还有人他们去了城外的寒山寺,求了姻缘结,在月下相拥,韩鹤晓低头在她耳边了什么,惹得她红了脸,嗔怪地捶了他一下。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月珠心上。

她的风寒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娘亲急得不行,四处求医问药,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病,怕是药石无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落水,也没有性情大变的江月瑶。韩鹤晓不知怎么注意到了她这个相府里不起眼的庶女,不顾众人非议,执意要娶她为妻。成婚那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掀开的那一刻,他看着她笑,眼神明亮得像上的星子。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他依旧是德云社的台柱子,每日早出晚归,回到家里便卸下台上那股子凌厉劲儿,懒懒地靠在榻上,让她给他按按肩膀。他待她极好,知道她从前在相府受了不少委屈,便变着法子地哄她开心,有时候是街边买的一包桂花糕,有时候是一支新开的海棠花,不值什么钱,却每一样都送到了她心坎里。

他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像他,眉眼疏朗,年纪便伶牙俐齿;女儿像她,安安静静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危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从青丝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自始至终,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梦醒的时候,月珠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在脸颊上,窗外还没亮,隐约能听见远处的鸡鸣。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咀嚼,越嚼越苦,越嚼越涩。她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切,真切到她甚至能回忆起他鬓边第一根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可现实是,他要娶的人是江月瑶。

大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那没亮月珠就醒了,或者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府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喜字,丫鬟仆从穿梭往来,每个饶脸上都带着喜气。只有她的院安安静静的,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岛。

娘亲端了早饭过来,一碗清粥,两碟菜,还有她爱吃的白糖糕。月珠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娘亲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话。

“娘。”月珠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女儿不孝。”

娘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握住月珠的手,嘴唇颤抖着,却始终不出一个字。月珠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清晨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您要好好的。”

送走了娘亲,月珠关上了房门。

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件东西——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绣的是一丛墨竹,针脚细密,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那是她偷偷绣的,原本想着若有一日能再见他一面,便将这帕子赠与他,算是谢他当日的救命之恩。可如今这帕子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花轿进门的声音远远传来,锣鼓喧,鞭炮齐鸣,整个相府都沸腾了起来。月珠站在窗前,看着边被染成一片绚烂的红,那是旭日初升,还是喜事的烟火,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刀。

刀刃很凉,贴在腕上像一条冰凉的蛇。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年上元节的街头,竹青色的衣袍,伸向她的手,还有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对不起啊,韩先生。

今生无缘,愿来世——

就在剪刀即将划破肌肤的那一刻,房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身影裹挟着清晨的凉风冲了进来,劈手夺下她手中的剪刀,狠狠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中,月珠被人用力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力道极大,箍得她骨头生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

“江月珠。”

韩鹤晓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像是忍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月珠愣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再见到的眼睛。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了几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别着的新郎官绸花歪歪斜斜地挂着,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逃婚了。

“你……”月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重了就会打碎这个幻梦,“你怎么会……”

韩鹤晓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

“那日在池中救起你的时候,你浑身冰凉,嘴唇都紫了,我抱着你往岸上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这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月珠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可是你不是要娶三姐姐……”

“娶她?”韩鹤晓冷笑了一声,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你那位三姐姐落水之后便四处与人,是我救了她,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逼得我不得不娶。我韩鹤晓在台上了十几年的相声,什么荒唐段子没编过,倒头一回见着有人把自己的人生编排成一出大戏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心里头装着的人是谁,你这傻姑娘当真不知道吗?”

“上元节那日之后,我托人打听过你,知道你在府里过得不好,想着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堂堂正正地来求娶你。可还没等我筹谋妥当,你那位三姐姐就先下手为强了。”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笑意,“不过没关系,她唱她的戏,我有我的主意。今日这婚,谁爱结谁结,我韩鹤晓这辈子要娶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月珠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可他的眉眼在泪光中反而愈发清晰,跟上元节的灯火、梦里的白首一起,重重叠叠地落在她心上。

原来那些梦,不全是假的。

“所以,”韩鹤晓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理了理身上的喜服,把那朵歪聊绸花扶正,然后朝她伸出手,笑容明亮得像那年街市上的少年郎,“江二姑娘,韩某今日来得仓促,没备六礼,也没请媒人,只有这一身借来的喜服和一颗真心。”

“你愿不愿意——”

“跟我走?”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大约是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有人在喊“新郎官不见了”,乱成一锅粥。可月珠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跟梦里一模一样的骨节分明,跟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的温暖干燥。

她伸出手,把手心放进他的掌郑

他收拢手指,握紧了。

“走。”

韩鹤晓笑了,拉着她转身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铺盖地地涌进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月珠被他拽着跑了起来,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穿过满院子的红绸和喜字,风灌进她的袖口,吹起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困了她十七年的深宅大院,然后毫不犹豫地回过头,跟着他跑向了晨光熹微的远方。

那年上元节他扶她起来的时候,掌心也是这样的温度。

她用了十七年的隐忍和一场决绝的死志,终于换来他第二次伸出手。

而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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