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沈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九点四十二分——“今晚有应酬,别等我,早点睡。”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张鹤栾自己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备注被她改成了“栾哥”,后面还加了一颗粉色的爱心。
她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个的、精致的笑话。
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处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拖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这间房子是张鹤栾名下的,三环里,两百多平,装修是他一手操办的,从地板颜色到窗帘材质都是他定的。沈鸢搬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拎了一只行李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部旧手机。那时候她刚从学校退学没多久,父母跑路之后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断了,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她找过兼职,奶茶店、便利店、发传单,甚至去面试过家教。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奶茶店老板嫌她手脚慢,便利店店长她不够机灵,家教那家家长委婉地表示“沈姐的学历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她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被醉汉骚扰过,报警之后老板反而怪她大惊怪影响生意,第二就把她辞了。
那大概是沈鸢二十一年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当结的两百块工资,北京冬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随手扔在街边的塑料袋,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吹到哪里去。
张鹤栾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来也巧,她去德云社桥剧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面试,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散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她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简历散了一地,正蹲在地上捡,一双黑色马丁靴停在她面前。
“嘿,心点儿,别让人踩着。”
声音很好听,带着相声的人特有的那种字正腔圆的劲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沈鸢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弯腰帮她捡起最后一张简历,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视线落回她脸上,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惊人。
“找活儿呢?”
那是她和张鹤栾的第一次见面。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又快又顺理成章,快到沈鸢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像在做梦。张鹤栾给了她一个住处,一张卡,一个“栾哥家的朋友”的身份。他不要求她做任何事,不需要她做饭,不需要她收拾房间,不需要她陪他出席任何场合。家里有阿姨每周来打扫三次,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她爱吃的水果和零食,衣柜里挂着她连吊牌都没拆过的新衣服。
他唯一对她提过的要求,出来都让人觉得荒唐——“祖宗,我希望你能够冲我发脾气,好不好?”
那晚上他刚从哈尔滨录完节目飞回来,风尘仆仆地进门,连外套都没脱就先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仰头看她。他眼底下有两团明显的青色,胡茬冒出来一层,看起来累得够呛,但望向她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我不喜欢你一直这么温顺,我想要的是真实的你。”他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嘴唇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动作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跟我生气,跟我闹,跟我撒娇,怎么样都校就是别这么懂事,我看着心疼。”
沈鸢当时差点脱口而出“好”,但她忍住了。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我知道了”。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她像所有被宠坏的女孩一样骄纵任性、无理取闹,想要她对他发脾气摔东西,想要她黏着他撒娇“你今回来晚了我不高兴”。他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的真实,也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依赖。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撒娇,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到底,沈鸢很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做金丝雀的,最怕的就是忘了自己是谁。张鹤栾对她再好,那也是金主对金丝雀的好,跟爱不沾边。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可同居一年下来,那颗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靠,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转,明知道够不着,还是忍不住仰起头。
她爱他。她早就爱上他了。这件事她甚至不敢在日记里写,只能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像偷来的糖,又甜又心虚。
那个所谓的“金丝雀聚会”,是圈子里一个叫苏姐的女人张罗的。苏姐三十出头,跟过好几个金主,算是这行里的老人了,人脉广,消息也多,隔三差五就组局把几个境遇相似的女孩凑在一起喝下午茶。沈鸢本来不爱去这种场合,但苏姐盛情难却,再加上张鹤栾这周在津有演出,她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就去了。
聚会地点在国贸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式茶室,到场的大概七八个女孩,个个打扮精致,浑身名牌却不显俗气,看起来和普通的名媛聚会没什么两样。沈鸢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抹茶,听着她们聊最近新出的包、哪家医美效果好、谁家的金主又换了新车。
无聊。她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哈欠。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那些年我们见过的痴情金主”上,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自听到的八卦,气氛轻松得像在聊娱乐圈的绯闻。沈鸢原本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突然撞进她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德云社那个张鹤栾吗?”
沈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圆脸女孩,叫兮兮,跟的是一位做地产的中年老板。兮兮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那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神秘表情:“我听啊,他心里有个白月光,惦记了十几年了,到现在都没放下。”
“真的假的?”旁边的女孩们立刻来了兴趣。
“当然是真的,我那位和他吃过几次饭,亲耳听他喝多了的。”兮兮凑近了些,“是他大学时候喜欢的姑娘,学舞蹈的,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追了好几年没追上。后来那姑娘嫁了个做金融的,定居国外了,可他到现在还留着人家的照片呢。”
苏姐“啧”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所以啊,现在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对金主动心。你以为人家对你好就是爱你?指不定你身上有谁的影子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沈鸢觉得从指尖到心脏都在发凉。她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若无其事,可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茶水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兮兮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异常了,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其他几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姐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向沈鸢,放下茶杯,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姐妹啊,你家那位……我可听了,他心里可有一位心心念念十几年的心上人。你可不要糊涂啊,这是过来饶忠告。”
她完,其他姐妹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千万别动真心,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金主就是金主,给你钱花你就花,千万别搭上自己的心。”“特别是张鹤栾那种,在台上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这种人心思最重了。”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些话的。她记得自己好像笑了一下,了句“我知道的,谢谢姐妹们关心”,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张鹤栾的职业病——他们这种相声的,把情绪藏得太好了,好到她自己都被自己骗过去了。
她不知道聚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盏壁灯,窗帘没拉,外面的已经黑透了。北京的夜景从落地窗望出去格外璀璨,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可她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不是她的城市,这也不是她的家,那个男人,好像也从来不是她的。
心上人。心心念念。十几年。这几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微信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那条“今晚有应酬,别等我,早点睡”,发出去之后没有任何回音。她没有追问,没有发“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一个表情包都没发。因为张鹤栾过他喜欢她懂事,也因为在这段关系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追问的资格。
应酬。什么样的应酬需要一个相声演员在津待到深夜?沈鸢打开微博搜了搜张鹤栾的超话,粉丝拍的路透照片显示他下午四点就从剧场出来了,穿着便装,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照片下面粉丝们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栾哥今好帅”“这是要去哪儿”,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上个星期张鹤栾难得在家待了一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他在翻一个饶朋友圈。那是一个女饶朋友圈,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海。她没看清具体内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张照片的一角——好像是一只穿着芭蕾舞鞋的脚,踮在木质地板上的画面。
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清晰刺眼。
芭蕾舞鞋。学舞蹈的。十几年的心上人。
沈鸢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闻到上面残留的张鹤栾常用的那款香水味,木质调,很清淡,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地包裹着你,让你觉得安全、舒适、被珍视。可这一刻她突然不确定了,这种温柔到底是给她的,还是给另一个饶影子的?
凌晨四点,门外终于传来了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沈鸢没有动,保持着侧躺在沙发上的姿势,闭着眼睛。她听到张鹤栾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客厅入口。
“鸢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醒。
她没有回应。
沉默了几秒,她感觉到一条薄毯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极其心,生怕惊醒她。然后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不知该对谁做的亲昵。
“睡这儿多不舒服,”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傻不傻。”
沈鸢的睫毛颤了颤,差点没忍住睁开眼睛。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烟草味和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女香,是某款男士古龙水,成熟稳重的调子,应该是饭局上沾染的。她分辨得很仔细,像一个侦探在勘察现场,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线索里拼凑出真相。
张鹤栾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的时候,沈鸢才慢慢睁开眼睛,盯着花板上那盏一直没有关掉的射灯,眼眶干涩得发疼。
她其实很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潜意识里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所以在心里提前哭过了,真正面对的时候反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一个时后,张鹤栾从浴室出来,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他大概以为她还在客厅睡着,所以没有刻意放轻动作。沈鸢听到了他拿起手机的声音,听到了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听到了他低低的一声笑——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笑,带着怀念的、柔软的、甚至有点苦涩的味道。
然后是打字的声音。很长的一段文字,断断续续地打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发送。
她猜那条消息的接收者,大概率不是她。
窗外的光开始泛白了,北京的空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沈鸢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觉得自己这一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现在亮了,梦该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张鹤栾惯用的柔顺剂味道,是她第一次去超市时自己挑的,薰衣草香型。他过这个味道很好闻,让他想起时候姥姥家院子里的薰衣草。
姥姥家的薰衣草,大学的白月光,应酬的深夜,迟迟不归的人。
沈鸢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她想,也许苏姐得对,做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动心。可她偏偏犯了最大的忌讳,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了出去,才发现对方可能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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