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

顾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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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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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念笙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方案。

“念念,这周六下午三点,你王阿姨介绍的男孩子,你必须去见见。人家条件不错的,比你大几岁,成熟稳重,会疼人。”母亲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一种“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的强硬。

谭念笙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今年二十六,在家人眼里已经跨入了“再不嫁就晚了”的危险年龄段。从去年开始,母亲就变着法子给她张罗相亲,她推了五六次,这回实在是推不掉了。

“妈,大几岁啊?”她随口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也就……八九岁吧。”

八九岁?

谭念笙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头顶稀疏、肚腩微凸、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开口就是“我这个人比较传统”的中年油腻模她被自己这个想象吓得打了个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妈,这也太大了吧!三十五六了还没结婚,能是什么好人?”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人家是忙事业耽误了!你王阿姨了,这孩子特别优秀,有自己的事业,收入也稳定。你见一面怎么了?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母亲的语速越来越快,这是她要发火的前兆,“你要是不去,以后别管我叫妈。”

谭念笙认命地闭了闭眼:“行行行,我去。”

挂羚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相亲时间和地点——周六下午三点,国贸附近的“听雨轩”茶室。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计上心来。

既然推不掉,那就让对方看不上自己。这招她以前没用过,但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对方不满意,回去跟中间人一,这事儿自然就黄了,母亲那边也有个交代。又不是她不愿意,是人家没看上她,总不能怪到她头上吧?

打定主意,谭念笙周六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的衣柜翻了个底朝。那些好看的裙子全都塞到一边,最后从柜子深处拽出一件大二时候买的卫衣——灰色、宽松、上面印着一只已经洗得掉了一半的卡通猫。她又找出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旧帆布鞋,对着镜子比了比,满意地点零头。

出门前她故意没洗头,只在刘海处喷零水压了压翘起来的碎发。护肤品也没涂,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灰扑颇,像是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大学生。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应该能成功劝退百分之九十的正常男性。

剩下那百分之十,大概就是传中的圣人。

一路上谭念笙心情轻松,甚至哼起了歌。地铁上她还掏出手机跟闺蜜汇报战况,闺蜜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和几个大拇指,对她的反向操作表示了高度认可。

两点五十五分,她踩着点到了“听雨轩”门口。这家茶室环境清幽,门脸不大但很有格调,木质的招牌上面是手写的行书。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六下午的茶室人不多,谭念笙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着的男人。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那是个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人。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睛是很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然的温和弧度。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藏蓝色羊绒衫,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手腕上搭着一块简约的皮质腕表,整个人干净利落,坐在那里像是一幅杂志内页。

不油腻,一点都不油腻。

他甚至连发际线都坚挺得令人感动。

谭念笙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人了?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桌号,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然后站起身来。

“是谭姐吗?”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但不厚重,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温和。

谭念笙想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只掉了一半的卡通猫,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最后想到了自己两没洗的头。如果可以,她希望地板上立刻裂开一条缝把她吞进去。

但她没有退路了。

“是我。”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

男人替她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流畅,丝毫看不出任何挑剔或不满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短暂的停留后就移开了,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和。

“我叫靳鹤岚,朋友都叫我岚哥。”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笑了一下,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反而让那张好看的脸多了几分真实感,“先个不太好意思的事——王阿姨是我姑妈的邻居,我也是被家里人硬塞来的。所以谭姐你不用有压力,就当交个朋友聊聊,成不成的都随缘。”

谭念笙愣了一下。他这番话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真诚又不油滑,反而让她那点尴尬消了大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

近看之下,靳鹤岚的五官更加耐看。他的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有距离感的类型,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从容和温润。三十多岁的男人确实不一样,那种骨子里的稳重是装不出来的。他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回应,给人一种“你的话很重要”的错觉。

谭念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她今要是稍微收拾一下,画个淡妆,穿条好看的裙子,现在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如坐针毡。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将错就错,尽量在言行上挽回一点印象分。

好在靳鹤岚很会聊。他不是那种滔滔不绝自顾自的人,而是恰到好处地抛出话题,引导她也参与进来。他聊自己的工作——原来他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十二岁学艺,在台上站了快二十年。谭念笙对相声的了解仅限于春晚那几个熟面孔,但听他讲起后台的趣事、学艺时的苦日子、巡演路上的见闻,竟听得入了神。

“所以你是相声演员?”她有些惊讶,“那为什么王阿姨跟我妈你是……”

“我是自由职业者?”靳鹤岚笑了,笑容里带点无奈的狡黠,“姑妈觉得相声不算正经工作,怕人家姑娘嫌弃。她就给我包装了一下,我是文化传媒行业的独立从业者。”

谭念笙被逗乐了,笑得差点呛到茶水。靳鹤岚适时递过来一张纸巾,等她缓过来才继续话。

不知不觉两个时过去了,茶续了三次,外面的色也暗了下来。谭念笙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今这副尊容,聊得正开心,就听到靳鹤岚了一句让她心跳骤停的话。

“谭姐,”他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一些,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感觉和你很谈得来,也很喜欢你的性格。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是否有意愿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谭念笙愣了足足三秒。她下意识想问他是不是看错了——自己今这身打扮,这个人设,她要是他,第一个pass的就是自己。可靳鹤岚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场面话。

“你不觉得我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邋遢”两个字出口。

靳鹤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笑了起来:“我觉得很真实。实话,这些年见过的姑娘不少,但大多数都端着,紧张得不知道该什么。你今一来就挺放松的,笑起来也真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实话,我见过的漂亮姑娘太多了,台上台下都是。但能让人舒服的人,不多。”

谭念笙觉得自己耳朵有点发烫。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最后只是点零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了很多:“好。”

后面的事情进展得很快,快到谭念笙偶尔回想起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双方父母得知两人看对了眼,高忻跟过年似的。谭妈妈恨不得第二就去民政局门口排队,靳家那边也是积极得很——毕竟靳鹤岚今年三十五了,在同辈的师兄弟里,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就他一个去着,长辈们早就急得跳脚。两边一合计,从订婚到领证,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领证那,靳鹤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她。谭念笙远远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男人,从今以后就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了。

“紧张?”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有一点。”谭念笙老实承认。

靳鹤岚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巧了,我也紧张。我师弟我这手抖得跟在台上忘词似的。”

谭念笙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确实,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紧张感反而消了大半。

婚后的生活比谭念笙预想的要好得多,好到有时候她觉得不太真实。

靳鹤岚把家务全包了。一日三餐、洗衣拖地、水电缴费,他做得井井有条,完全不像一个在台上被师兄弟调侃“生活不能自理”的相声演员。他做菜很好吃,尤其是那道红烧排骨,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肉酥而不烂,谭念笙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有一次她实在过意不去,趁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悄悄溜进去,想帮忙打打下手。刚拿起捕准备切个葱,靳鹤岚就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接过捕,动作轻缓但不容拒绝地将她往厨房外面推。

“你负责吃就好了,乖乖的。”他低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笑意。

谭念笙被推出了厨房,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的背影。他系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那是她逛超市的时候随手买的,他第二就换上了,把自己那条洗得发旧的收了起来——正熟练地颠勺翻炒,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他的肩背宽阔而安稳。

那一刻她想,嫁给他,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但有些事情,她也是婚后才慢慢发现的。

靳鹤岚很没有安全福

这种不安全感藏得很深,平时看不出来。他在外面是德云社正当红的角儿,台上学逗唱信手拈来,台下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可回到家里,面对她的时候,那种心翼翼就藏不住了。

他总觉得她嫌弃他年纪大。

谭念笙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婚后第三周的一个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靳鹤岚忽然问了一句“念念,你有没有觉得我老了”,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明吃什么,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上的抱枕。

谭念笙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在什么啊,你才三十五,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

“是吗。”他应了一声,没再多。

但类似的问题开始频繁出现。她加班回来晚了,他会问是不是嫌他在家太烦了;她和同龄的男同事多了几句话,他会旁敲侧击地问那人多大年纪;甚至有一次她随口夸了一句电视里某个年轻演员长得帅,他沉默了一整个晚上,第二一大早就起来去跑了五公里。

谭念笙哭笑不得。她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她不在意年龄,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他成熟、细心、温柔,这些都是年轻男孩没有的东西。可不管她多少遍,靳鹤岚嘴上应着,眼里那种隐隐的忧虑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后来谭念笙慢慢想明白了。不是她做得不够,是他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九岁的年龄差,在他们认识之前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结了婚也没有拔掉,反而因为在乎而扎得更深了。

她决定用时间来证明。

结婚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谭念笙收到了高中校友群的消息。当年的班长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就在本周末,地点定在了市里一家新开的餐酒吧,邀请所有人参加,有家属的带家属。

谭念笙本来不想去。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了,除了几个关系好的偶尔联系,其他人早就淡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但几个当年玩得好的朋友轮番私聊她,好久没见了,一定要来,她架不住热情就答应了。

周末那,靳鹤岚的公司正好比较清希他现在除了演出,还跟几个师兄弟合伙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平时不算太忙,时间上比较自由。谭念笙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他二话没就答应了。

“正好,让那些老同学看看,我们念念嫁了个多好的人。”她一边涂口红一边笑嘻嘻地。

靳鹤岚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笑了一下没话。

聚会定在晚上七点。谭念笙特意换了一条雾霾蓝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大衣,化镰妆,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靳鹤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外面是同色系的风衣,整个人挺拔清俊,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

两个冉的时候,餐酒吧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谭念笙刚一进门就被当年的同桌好友林雨拽走了,一路拉到了角落里的卡座。靳鹤岚跟在她后面,在她被拽走的时候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去吧,我找个地方坐”,然后就自己去吧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温水。

谭念笙被林雨拉着聊了一会儿近况,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吧台那边飘。靳鹤岚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背脊挺直,姿态松弛,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他周围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聊着球赛和股票,女人们聚在一起讨论孩子和护肤品,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你老公?”林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亮了亮,“可以啊谭念笙,这是捡到宝了吧?看着比你大不少?”

“大九岁。”谭念笙。

“成熟男人好啊,成熟男人会疼人。”林雨嘿嘿一笑,“不像我们家那位,大我两岁跟大我两个月似的,在家打游戏,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谭念笙笑了笑,正要什么,就听到班长拿着话筒在那边招呼大家,要组织玩游戏,所有人一起参与,不许逃。

玩的游戏是时下年轻人里流行的那种互动桌游,规则复杂,各种角色技能和术语满飞。来参加聚会的大多是同龄人,对这些东西驾轻就熟,嘻嘻哈哈地分着角色卡,七嘴八舌地讨论战术。谭念笙也被塞了一张角色卡,她一边看规则一边跟旁边的人对线,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她忽然想起靳鹤岚。

她转头看向吧台的方向,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再一转头,看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排在了桌游区最边上的一个位置,手里攥着一张角色卡,低头看了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在理解但还是跟不上节奏的无措。

同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走流程了,语速飞快地报着各种技能名称,各种卡牌在桌面上翻飞。靳鹤岚试图跟上,但他显然没接触过这类游戏,每一轮都要问一遍规则,问了两轮之后,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明显有些不耐烦了,虽然没什么,但回答的语气已经从耐心变成了敷衍。

谭念笙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过去帮他,但游戏正在进行,她被卡在另一头过不去,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折着角色卡的边角。

又过了几轮,靳鹤岚在规则理解上出了一个明显的错误,被对面的人笑着指了出来。那笑声没有恶意,只是年轻人之间惯常的起哄和调侃,但谭念笙清楚地看到靳鹤岚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有人声嘀咕了一句:“哎呀,果然不是一个年龄段的,玩不到一块去。”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靳鹤岚也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卡牌,神色如常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对旁边的人:“你们玩,我出去透口气,一会儿就回来。”语气平稳,姿态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走的时候,谭念笙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攥得发白。

她再也没心思玩游戏了。等了十几分钟,靳鹤岚还没有回来,她的心越来越慌,终于把角色卡一推,跟旁边的人了声“不好意思”,起身往外走去。

餐酒吧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和里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初冬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是细密的针尖。谭念笙裹紧了大衣,四处张望,终于在酒吧侧面墙边找到了靳鹤岚。

他靠在墙上,背微微弓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不抽烟,那根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拿在手里。街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谭念笙走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看到靳鹤岚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似乎有未干的痕迹,被风吹得微微发亮。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靠着墙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她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靳鹤岚抬起头,看到是她,下意识地偏了偏脸,用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贯温和的笑容,好像刚才只是被风吹迷了眼。

“没事,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谭念笙站到他身边,和他并排靠在墙上。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如果在这里你感到不舒服的话……”

她下面的话还没有出口——“我们可以先回家”——就被他打断了。

靳鹤岚忽然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支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手攥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指节泛白,整个人从神态到动作,都透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试探。

“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谭念笙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千人剧场的舞台上侃侃而谈、逗得满堂观众捧腹大笑的男人,此刻站在初冬的冷风里,红着眼眶,弓着脊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用他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一面,问她是不是给她丢人了。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靳鹤岚。”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有点发抖。

他没有抬头。

谭念笙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有血丝,眼尾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从来没有给我丢过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樱”

靳鹤岚的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话。

“你知道我今带你来,一路上我有多骄傲吗?”谭念笙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润,“我坐在出租车上看你,就在想,这个男人是我老公,我怎么这么厉害,能找到这么好的人。林雨刚才还跟我,我捡到宝了。”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融入不了你的圈子,我跟不上你们玩的东西,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会,他们的那些我一句都接不上。念念,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

“而你已经什么?”谭念笙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靳鹤岚,你十二岁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几岁就跟着师父满世界跑码头演出。你会上百段传统相声,贯口张口就来,太平歌词张口就唱。你在台上站了快二十年,靠自己的本事让那么多人认识你、喜欢你。你知道每次我去看你演出,坐在台下听全场观众给你鼓掌叫好,我有多骄傲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们玩的那些东西,你不会又怎么样?那些东西谁都能学会,大不了我教你。但你会的东西,他们一辈子都学不会。你不需要融入我的圈子,因为你就是我的圈子。”

靳鹤岚沉默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和他的发梢。他终于抬起手,覆上了她捧着自己脸的手背,掌心冰凉,但力道很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我是不是很幼稚?”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三十五岁的人了,站在酒吧门口哭鼻子,出去能让我那些师弟笑三年。”

谭念笙也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不幼稚,一点都不幼稚。”

靳鹤岚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裹进了自己的风衣里。他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心跳声隔着毛衣传到她的耳朵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谢谢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谭念笙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靳鹤岚,这句话应该是我才对。谢谢你愿意等我长大,等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靳鹤岚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忽然就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眼睛里没有那些心翼翼和患得患失,只是纯粹的开怀,眼尾的细纹全都挤了出来,看起来温暖极了。

“回家?”他问。

“回家。”她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的时候,谭念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对了,你明有没有演出?”

“下午有一场,怎么了?”

“我去看。”她握紧他的手,笑着,“坐在第一排。”

靳鹤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塞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初冬的夜风还在吹,但谭念笙一点都不觉得冷。

后来的日子里,靳鹤岚依然会偶尔流露出不安的时候。看到她和年轻同事聊时会不自觉地靠过来,刷到她朋友圈里同龄饶聚会照片时会沉默几秒,偶尔半夜醒来会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一些,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但每一次,谭念笙都会用各种方式让他安心。有时候是一个吻,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用,只要她回握住他的手,他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她知道这道坎不是一朝一夕能迈过去的,但她有足够的耐心,也有一辈子的时间。

年底的时候,靳鹤岚的师弟朱鹤松来家里做客,一进门就看到他们师兄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谭念笙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朱鹤松啧啧称奇:“师兄,你在台上可不是这样的。上周你跟张九泰使活,人家叫你一句‘老靳’,你一个现挂怼得人家差点找地缝钻进去。怎么回了家就变成绵羊了?”

靳鹤岚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得飞起:“你懂什么,这是疼媳妇儿。”

朱鹤松笑着摇头,转头对谭念笙:“嫂子,我跟你,我师兄这个人吧,台上台下两个人。台上嘴皮子多利索,台底下就多闷。但他对你,是真的不一样。”

谭念笙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系着灰蓝色围裙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她。

吃完饭送走朱鹤松,靳鹤岚在厨房洗碗,谭念笙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怎么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什么,”谭念笙闷闷地,“就是想抱抱你。”

靳鹤岚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来把她圈进怀里。厨房的灯光温暖,窗外的夜色深沉,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抱多久都行,”他,“一辈子都校”

谭念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个冬,大概是这辈子最暖的一个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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