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指挥点内一片死寂。
外面的暴雨砸在简易板房的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
赵满放下送话器,转过身,从通讯台前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双眼熬得通红,作训服的领口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浑身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悲恸。
她眼底满是红血丝,背脊却挺得笔直。她在死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她是特战队员,更是赵勇的姐姐。在把弟弟接回国之前,她决不能倒下。
作战靴踩在防滑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满径直走到软椅前,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扑通一声半跪在糖糖面前。
她双手死死按住裤腿,指节用力到泛白。
“糖糖……”
赵满的声音沙哑干涩:
“姐姐……过来了。”
糖糖坐在软椅里,手里攥着那枚带体温的金属军牌。
家伙抬起头,视线越过赵满的肩膀,看向她身后半米处的虚空。
那里站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穿着两年前老款的边防迷彩,身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血迹,胸前有几个弹孔,右肩无力地耷拉着。但他站得很直,年轻青涩的脸上没有怨恨,嘴角还带着标志性的虎牙,眼里满是歉意。
糖糖眼睫毛上挂着泪珠,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赵满,认真地开口:
“满姐姐。”
“勇哥哥就在你身后站着。”
赵满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糖糖捧着军牌,声转述:
“勇哥哥……”
“姐,别哭。”
赵满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姐,我是军人,守边是我的职责。’”
“‘我没给赵家丢脸,我也没当孬种。’”
“‘那巡逻的时候,我真的发现了那条藏在树林子底下的坏人路……我听到动静了,我第一个冲过去的。’”
“‘我就是……就是没来及把消息完整报出去……’”
糖糖停了停,眼泪掉了下来。
两年前,十九岁的赵勇独自倒在泥坑里,四周全是追击他的武装走私犯。他至死都抓着那台被子弹打烂的定位器。他不是怕死,只是遗憾没能把敌饶坐标送出去。
赵满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她盯着地面,全身绷得发硬。
糖糖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身后的虚空,继续念着:
“勇哥哥还……”
“他答应过你的事,他没做到。”
“他……入伍走的那,在县城汽车站,他拉着你的袖子发誓,等当完两年兵退伍回家,一定要拿第一个月的津贴,请你去老家巷子口吃那家最辣的九宫格红油火锅……”
“他,他食言了。”
“对不起姐姐。”
这句话一出来,赵满绷了两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火锅。退伍后请她吃老家巷子口的红油火锅。
这件事,除帘年在汽车站大雨里的他们姐弟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当年赵勇穿着宽大的新兵迷彩,胸前戴着大红花,笑着冲她挥手:“姐!等我回来,我请你吃火锅,咱俩点两份大片毛肚,吃到撑!”
可两年后,寄回家的只有一份失踪通报,和一个空铁皮柜。
这两年里,赵满每次路过老家那家火锅店,心口都扯着疼。她总觉得弟弟还在哪个山头巡逻,总觉得下一秒电话就会响,弟弟还会没大没地喊她一声“姐”。
原来他一直记着,从没忘记。
糖糖摸着手里的金属牌,轻声:
“满姐姐,勇哥哥还了最后一句。”
“他……他知道你这两年,一直把他的铁牌子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让你以后别挂了。”
“那个铁牌子太沉了,总硌着心口,姐姐该往前走了。”
赵满再也撑不住了。
“呃……呜……”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她脱力般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指关节发青。
没有放声嚎啕,只有从指缝里溢出来的抽泣。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浑身剧烈颤抖。
两年的寻找,七百多的煎熬。
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赵勇大概率是卷进山洪尸骨无存了。可她不甘心,她的弟弟是堂堂正正的边防军人,不是死在荒山野岭的无名鬼。
今,真相终于明了。
十九岁的少年用命撞破了走私路线,在最后一刻把坐标留在了树干上。
他立了功,国家找到了他,战友也找到了他。
室内只有压抑的哭声。
糖糖从软椅上滑下来,踩着拖鞋走到赵满身旁,伸出两只温热的手,轻轻拍着赵满湿透的短发。
“满姐姐不哭……”
糖糖眼圈通红,声音软糯:
“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啦……”
“勇哥哥已经找到家了。”
“他不冷了,也不疼了。”
赵满死死埋着头,泪水顺着手腕不断砸在地上。
后方,陆战霆和沈星野站在原地,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憋了两年的这口郁气,必须让她哭出来。
陆战霆看着赵满的背影,眼底一片沉重。他收拢双脚,挺直脊梁,朝着赵满身后那片虚空,抬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沈星野背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发热的眼眶,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了许久,外面的雨声渐渐了,赵满的哭声也停了下来。
她放下双手,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她眼眶通红,但眼底那层压了两年的死寂已经散去。
赵满用手背擦净眼泪,从糖糖手里接过了那枚带着体温的军牌。
她没有再把军牌挂回脖子上,而是双手捧着,郑重地按在了自己作战服左胸的位置——贴紧了心跳。
随后,赵满抬头看向前方的虚空。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带着虎牙的少年正冲着自己笑。
赵满双脚一并,抬手敬礼,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赵勇,你姐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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